第二天一早,卓央便起身帮着收拾屋子。
沈秋萍醒来时,她已经将炉火添上,昨夜用过的木碗也洗净了。
“你身上还有伤,先歇两天吧。”沈秋萍道。
“总不能白吃白住。”
卓央将锅盖盖好。
“我在城里也是什么活都做的。”
李君茹从外面提水回来,见她肯干活,便让她先别碰冷水。卓央接过水桶,笑着道了声谢,脸上又恢复了几分从前的和气。
她原本便长得不差。
眼下脸上的肿消了些,说话又放得轻,村里人知道她挨过打,看见以后难免多几分同情。
到了晌午,卓央主动去队部找扎西大叔,问自己能不能参加劳动。
扎西大叔看过她的伤势证明,没有安排重活,只让她先跟着沈秋萍分拣草药、整理晒干的野菜。
“工分照轻活记。”
“吃饭先从队里借粮,等你后面的事情定下来,再算清楚。”
卓央连声答应。
消息传出去,更有人觉得她是个肯吃苦的女人,只是嫁错了人。
梅朵每天都会过来看她。
头一回送来换洗衣裳。
第二回拿了一小袋糌粑。
第三回又将卓央落在陆家的木梳带了过来。
卓央看着那袋粮食。
“妹夫没说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口粮。”
梅朵将袋口收紧。
“你先吃着,别饿着。”
卓央伸手握住她。
“我就知道,还是你心疼姐。”
梅朵没有将手抽回来,却也没再像小时候那样,卓央说什么便答应什么。
“姐,公社若问起信和钱的事,你照实说。”
卓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也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要紧。事情总得查。”
“那封信只是以前认识的人写的。至于钱,是我在婆家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既然这样,更该说清。”
梅朵将木梳放到桌边。
“你受的委屈不能算了,别人没做过的事,也不能往人家身上安。”
卓央看着她,忽然问:“这些都是陆川教你说的?”
“不是。”
“那你如今怎么句句都同他一样?”
梅朵怔了一下。
“我们是两口子,想的一样,有什么不对?”
卓央没再接话。
等梅朵走远,她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消失。
过了两日,卓央借着还布袋,第一次去了陆家。
梅朵正在院里晒羊毛毡。
初一坐在铺开的旧毡子上,伸手去抓飘落的细毛。陆川蹲在旁边,用一把修好的木梳将羊毛慢慢梳开。
瑶瑶则拉着自己的小车,将晒好的草一趟趟运往灶房。
卓央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
这样的日子算不上富贵。
可一家人都在,男人肯干活,孩子也有人疼。吃多少、用多少,不必看婆婆的脸色,更不用担心哪句话不对,便招来一顿打。
梅朵看见她,先放下手里的毡子。
“姐,怎么来了?”
“布袋还你。”
卓央进了院子。
初一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她。卓央蹲下去,伸手便要抱。
小姑娘却扭过身体,朝陆川怀里钻。
卓央的手僵在半空。
“这孩子还认生。”
“她同你没见过几回。”
陆川将女儿抱起来,没有将孩子交给她。
卓央看着初一趴在父亲肩上,忽然笑道:“多见几回便熟了。我又不是外人。”
陆川没有接话。
他将木梳递给梅朵,抱着女儿进屋换尿布。
卓央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他平日在家也这样?”
“哪样?”
“孩子哭了便抱,尿布脏了也换。”
“他自己的孩子,当然要管。”
“城里男人都嫌这些事脏。”
卓央收回目光。
“洛追连自己的衣服都要我洗。洗慢了,他妈便说我在家吃闲饭。”
梅朵听得心里难受,拉她进屋坐了一会儿。
可陆川换好尿布出来以后,只给卓央倒了水,便带着药箱去了牲畜圈。
卓央望着桌上那碗水。
“他是不是还防着我?”
梅朵没有替丈夫遮掩。
“你上回做的事,让他不高兴。”
“我不就是借钱吗?”
“你不是借。”
梅朵看着她。
“你拿从前救我的事压我。”
卓央脸色一僵。
“我那时是急糊涂了。”
“那便别再提了。”
“好,我不提。”
卓央端起水碗,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
此后几日,她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送一把野芹菜。
有时替梅朵带回队里发的东西。
偶尔见初一醒着,也会坐下逗一会儿孩子。
陆川在家时,她便说几句闲话;陆川不在,她便旁敲侧击地问他近来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梅朵起初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回,卓央问起陆川去县里一趟能拿多少补贴,家中那台缝纫机又花了多少钱,她才渐渐觉出不对。
“姐,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口问问。”
卓央笑道:“陆川有本事,你跟着他不愁吃穿,我替你高兴。”
梅朵将手里的针线放下。
“他有本事是他的。我能上工,也能挣工分,不是靠着他吃闲饭。”
卓央脸上的笑意淡了。
“咱们姐妹之间,说句话也这么认真?”
“不是认真。”
梅朵道:“是你总盯着别人家有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卓央坐了一会儿,借口还要上工,起身走了。
当天傍晚,梅朵将这几日的事告诉陆川。
陆川正坐在灶前修药箱的搭扣,听完只问:“她有没有动过家里的东西?”
“没有。”
“以后她来,别让她单独进屋。”
梅朵迟疑一下。
“她毕竟救过我。”
“所以你给她送吃的、送穿的,我没拦。”
陆川抬头看向妻子。
“可报恩不是将家门一直敞着。你心软,她便会觉得什么都能往前多走一步。”
梅朵想起卓央打听缝纫机价钱的样子,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夫妻俩聊了几句,一个看娃,一个煮晚饭,简单吃完,一家人就睡觉了。
……
这天下午,梅朵同沈秋萍去河边洗刚染好的氆氇。珠玛带着郑向东去北圈核对病羊耳记。陆川独自在牲畜棚里配药。
李卫东则在棚外不远处修一段被牲口撞松的围栏。
卓央提着一只空篮子走来。
“陆川。”
陆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梅朵让我来拿点跌伤药。”
“她哪里伤了?”
“不是她,是瑶瑶。”
卓央走进棚里。
“小丫头早上摔了一跤,腿上青了一块。”
陆川将手里的药粉搅匀。
“瑶瑶今日同才让家的孩子去捡牛粪,早上没摔过。”
卓央脚步一顿。
“兴许是我听错了。”
“听错了便回去问清。”
陆川没有替她找药。
卓央却没有走。
她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将半扇木门慢慢带上。
陆川的声音立即冷下来。
“打开。”
“外头风大。”
“我再说一回,打开。”
卓央望着他,忽然将篮子放到地上。
“你就这么讨厌我?”
“同讨不讨厌没关系。”
陆川将装好的药包平码到木箱里。
“这里放着队里的药,不是闲聊的地方。”
“那咱们去别处聊。”
卓央朝他走近两步。
“陆川,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贪钱,觉得我一心想进城,落到今天都是活该。”
“我没说过你挨打活该。”
“可你也从没正眼看过我。”
“你是梅朵的堂姐,我为什么要正眼看你?”
这一句话将卓央堵得脸色发白。
她咬住嘴唇,忽然伸手去抓陆川的手腕。
陆川侧身避开。
“卓央。”
“别碰我。”
卓央的手落了空,索性将话挑明。
“梅朵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我比她见过世面,也比她会过日子。你若愿意帮我离开洛追,我不争家里的东西,也不抢她的位置。”
她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珠玛能留在你身边,我为什么不能?”
陆川抬眼看她。
卓央以为他有所动摇,伸手便想抱住他的腰。
陆川向后一退,同时扬声喊道:“李卫东。”
卓央动作一僵。
门外立即传来脚步声。
李卫东提着锤子走到门口,看见半掩的木门,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
“把珠玛叫回来。”
陆川道:“再请扎西大叔过来。”
卓央猛地回过神。
“你叫他们做什么?”
“听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川越过她,将半扇木门彻底拉开。
下午的阳光照进棚内,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想同我谈吗?”
“等人到齐,当着大家的面谈。”
卓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什么都没说!”
“卫东听见我叫他进来以前,你在屋里。”
陆川指向门外。
“门一直没有关严。”
“你若觉得只差一个人证明不够,珠玛很快便回来。”
卓央攥紧拳头。
“陆川,你用得着这样羞辱我?”
“关门的是你,伸手的也是你。”
陆川看着她。
“我只是将门打开。”
李卫东站在门边,没有像平日那样插科打诨。
“卓央同志,军婚……不对,反正人家是两口子。你这样确实不合适。”
“用不着你教我!”
卓央提起篮子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珠玛已经快步赶来。
她先看了卓央一眼,又看向陆川。
“怎么回事?”
“她说梅朵让她来取药。”
陆川将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添,也没有漏。
卓央站在旁边,几次想打断。
珠玛听完,只问:“梅朵知道吗?”
“还不知道。”
“我陪你去说。”
卓央急道:“我只是同他说几句玩笑话!”
“那便把玩笑话也说给梅朵听。”
珠玛的声音不高,态度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卓央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算什么东西?陆川还没说话,你倒先替梅朵看起男人了!”
珠玛脸色微微变了。
陆川挡到她前面。
“她是什么人,轮不到你说。”
“从今日起,牲畜棚、药房和我家,你没有人在旁边时都不许进。”
“有事找梅朵,或者找妇女干事。”
“再有下一回,我直接将事情交给公社。”
卓央眼眶一下红了。
“我被男人打成这样,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亲人。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贼防。”
“因为你做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李卫东忍不住开口。
“陆川前几天还替你出头,你今天硬往他身上贴,恩将仇报,良心让狗吃了?”
“你闭嘴!”卓央扬手便要打他。
李卫东往后躲:“怎么,打不过你男人,便来打我?”
卓央的巴掌停在半空,周围已经有人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再也待不下去,提着空篮子快步离开。
梅朵回来以后,珠玛将事情告诉了她。
她没有替陆川隐去卓央说过的话,也没有故意将事情说得更难听。
梅朵坐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陆川站在一旁,没有催她表态。
最终,梅朵将卓央留在家里的几件旧衣和针线收进布袋。
“我去找她。”
“我陪你。”珠玛道。
两人一道去了女知青屋。
卓央正在铺上掉眼泪。
见梅朵进门,她先转过脸。
“你也是来骂我的?”
梅朵将布袋放到她身旁。
“我不骂你。”
“那你相信我只是开玩笑?”
“不信。”
卓央猛地回头。
梅朵看着她。
“姐,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你救了我。这个恩,我没忘。”
“你没有地方住,我给你送被褥。你没有粮,我从自己的口粮里分给你。你挨了打,陆川替你拦住洛追。”
“这些还不够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够了?”
“那你为什么碰我的男人?”
梅朵问得直接。
卓央被问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冷笑一声。
“你如今有男人撑腰,说话自然硬气。”
“若是没有陆川,你同我有什么不同?”
“我同你一直不同。”
梅朵的眼眶有些红:“我日子不好时,没有去抢别人的丈夫。”
卓央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梅朵将布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以后缺吃缺穿,可以来找我。”
“可你不许再去我家,也不许单独找陆川。”
“你这是要同我断亲?”
“是你先没将我当妹妹。”
梅朵说完,转身往外走。
卓央忽然抓起布袋,狠狠砸向她的背。
“你滚!”
珠玛一把接住布袋。
里面的木梳和针线掉了一地。
梅朵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珠玛弯腰将东西捡起,重新放回卓央铺边。
“你救过她,她记着。”
“可救命之恩,不是让你一辈子欺负她的凭证。”
珠玛也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卓央一个人。
她盯着散乱的针线看了许久,忽然将手伸进贴身口袋,取出那两封信。
信纸已经被她看得起了毛边。
其中一封末尾写着:
> 只要凑足五百,我便想办法带你离开。到时候天高地远,谁也管不着咱们。
落款只有两个字。
建国。
卓央将信攥成一团。
当初说得那么好听。
她将钱拿到手,逃出婆家,韩建国却根本没有出现。
如今连梅朵也不肯帮她。
凭什么?
所有人都逼她,所有人都看不起她。
她缓缓低下头,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卓央捂住嘴,冲到屋外干呕起来。
李君茹正好提水回来。
“怎么了?”
“中午吃坏东西了。”
卓央用袖口擦了擦嘴。
“没事。”
李君茹看着她苍白的脸,又想起一件事。
“你来这些日子,月事是不是一直没来?”
卓央的身体骤然僵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屋里女人住得多,平日换洗都看得见。”
李君茹皱起眉。
“你以前是什么时候来的?”
卓央没有回答。
她转身冲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李君茹站在外面,越想越不放心,当即去找沈秋萍和公社妇女干事。
卓央背靠房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伸手摸向小腹。
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她努力往前回想。
韩建国第二次去城里的那一夜,正值三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