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能只凭这个。”陆川让格来将背篓放下。
里面的小羊羔刚露出脑袋,便扯着嗓子叫起来。几处临时圈里的母羊同时抬头,其中一只灰白母羊忽然挤开羊群,隔着木栏不停回应。
格来将羊羔抱近。
母羊凑过来闻了两下,随即舔起羊羔的耳朵。羊羔也拼命往栏里钻,寻找乳房。
嘎玛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陆川没有看他,径直让人打开圈门。
灰白母羊右后蹄上方有道斜疤,腹侧还留着淡黄色的药痕,尾尖藏着一撮黑毛,三处全同沈秋萍整理的记录一致。
珠玛又按个体记录,从大群里找出另外五只。
一只产过双羔,两只已经怀羔,毛色、旧伤、牙龄全对得上。六只,一只不少。
周干事当场翻开调运清单:“你从白石沟接手四十二只淘汰母羊,昨早交给邹师傅的只有三十六只。少的六只,你报的是途中跑散。”
他将嘎玛签过字的交接页摊开:“陆措村圈里多出来的,也是六只老母羊。你倒说说,怎么会这样巧?”
嘎玛后退半步,伸手去抢那本清单。
陆川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在木栏上。嘎玛挣了两下,手里的赶羊棍掉在地上。
他的皮袋也随之落下。
袋口散开,里面除了一把剪耳记的小剪,还有半盒混着锅灰的牲畜油脂。
扎西大叔拿那油脂同假耳记上的黑泥一对,颜色、气味全都一样。
嘎玛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事情至此再无可辩。
他趁两群羊混在一起时,用六只淘汰老羊换走陆措村的优质母羊,本想等几支调运队彻底合群,再将好羊托人转卖。旧河圈里剪下的羊耳边缘,正是为了改出相似耳记留下的。
六只种羊当天便由陆措村带回。
嘎玛连同调运清单、假耳记和工具,一并交给公社处理。
回村时天已经黑透。
扎西大叔赶着羊走在前面,珠玛同郑向东一路核对耳记。郑向东那本深红封皮的小册子被他揣在胸前,护得严严实实。
陆川看了他一眼说:“这回知道空着不写有什么用了?”
郑向东点头:“以前总怕空着显得自己不会。”
“如今呢?”
“不会可以再问。写错了,后头的人都跟着错。”
陆川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便成。”
几人边聊边走,回到村子都晚上十点了。
陆川回到自家小院,发现门虚掩着。
屋里没有往日的笑声,他悄悄进屋,梅朵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初一。
她身旁坐着一个女人,外衣沾满尘土,左边脸颊肿着,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看清是卓央后,陆川进门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女人是梅朵的堂姐。
小时候梅朵掉进雪水河,是卓央跳下去将人拖上来的。为了这份救命恩情,梅朵这些年没少让着她。
卓央后来为了进城,嫁给了城里一户人家的儿子,本以为有了城镇户口,日子便能一步登天。
可她丈夫心智不全,脾气又坏。公婆家里遭过事,日子远没有她婚前想得体面。
她上回来陆措村,见梅朵家里有粮、有牲口,还有收音机和缝纫机,张口便要五百块钱。
梅朵拿不出,她便将当年救人的事翻出来,一句句往妹妹心口上戳。
最后是陆川将人赶走的。
如今再见,卓央全没了当日的盛气。
“怎么回事?”陆川问。
梅朵将初一放到里侧,替孩子盖好被子:“堂姐从城里跑回来的。婆家打了她。”
陆川看向卓央:“谁打的?”
“我男人。”卓央低着头,声音发哑。
“他拿皮带抽我,他妈也不拦。我要是不跑,早晚让他们打死。”
陆川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继续问:“为什么动手?”
卓央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们家少了些钱,硬说是我拿的。”
“你拿没拿?”
“我在那个家里过日子,用几个钱也叫偷?”
陆川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先看伤。明早去公社,把经过说清楚。”
卓央猛地抬头:“不能告诉公社!”
“为什么?”
“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你怕传出去,打你的人不怕?”陆川放下药箱:“今晚你可以留下。明天必须验伤,也得通知公社妇女干事。你不愿回婆家,没人能拖你回去。但事情要照规矩办。”
卓央看向梅朵:“梅朵,我只想在你这里住几天,能不能收留姐几天,咱们自家人的事,我不想闹得人人都知道。”
梅朵握了握她的手:“姐,正因为你挨了打,才不能就这么算了。”
卓央的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没再反对。
第二天,梅朵陪她去了公社。
验过伤,卓央背上、手臂和腿上都有皮带抽出的淤痕。公社妇女干事将情况登记下来,又联系她丈夫所在的街道,不许婆家在没有调解以前强行将人带走。
回来的时候,看见卓央的男人领着老娘在陆川家门口,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妇女干事。
陆川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架势,一点也不像来劝和?
卓央男人个头不高,眼神直愣,一看见卓央便扑上来抓她。
“臭婊子,偷劳资的钱和野男人私奔,看我不打死你。”
陆川挡在前面,将男人的手推开:“那谁,有话好好说,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你丫的谁呀?多管闲事,老子连你一起打。”
说完,男人抬起胳膊就朝陆川扑过来。
陆川双手一扣一带,便将他按在墙边,男人动弹不得,又要开口骂。
陆川拳打脚踢把这家伙打倒在地上。
男人门牙掉落,脸肿得像猪头。
同洛追母子一道来的妇女主任,本是接到公社通知,带他们过来调解。
眼下见洛追当着自己的面都敢扑上去打人,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洛追,你先跟我回去。”
洛追捂着漏风的嘴,吐出一口血沫。
“凭什么带我走?”
他指着卓央,含糊不清地骂道:“她是我媳妇,偷了我家的钱,还跟野男人私奔,我带自己的媳妇回家,谁管得着?”
“她身上的伤已经验过了。”
妇女主任将一张盖过章的证明拿出来。
“你拿皮带抽人,是你亲口承认的。钱和书信另查,不能成为你打人的理由。”
洛追的母亲一听,顿时拍着大腿嚎起来。
“没天理啦!”
“儿媳妇偷钱养汉子,男人还不能管了?你们这些当干部的,胳膊肘全往外拐!”
她忽然指向陆川。
“我看野男人就是他!”
“卓央从城里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谁都不找,偏偏往他家钻。说不定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院外围过来的村民顿时低声议论。
梅朵的脸色变了。
卓央却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死死抓着她的胳膊。
“梅朵,你听见没有?他们就是想逼死我!”
陆川抬手,示意梅朵别急。
他走到洛追母亲面前。
“你说你家丢了钱,有多少,什么时候丢的,交给公社查。”
“你说她同别人来往,把信拿出来,也交给公社查。”
“但她来到陆措村以后,住在哪里、见过谁,村里人都看得见。你再敢把脏水泼到我家头上,我便让你当着公社和公安的面,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洛追母亲见他语气平静,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吓唬谁呢?”
“你一个外来的知青,还真把自己当成陆措村的王了?”
她猛地往前一扑,越过陆川便要抓卓央的头发。
梅朵下意识护住堂姐。
陆川一把扣住老妇人的手腕,将人拦在原地。
“别碰我媳妇。”
“你还敢打老人?”
洛追母亲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大叫。
“大家都来看!外乡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要抢我家的儿媳妇!”
“妈,别跟他废话!”
洛追从地上爬起来,趁陆川背对自己,抄起墙边劈柴用的短木,朝他后脑砸去。
“小心!”
梅朵惊叫出声。
陆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开的同时,一手抓住木棍,另一只手重重轰在洛追胸口。
砰!
洛追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门边的木架,连人带柴滚进泥里。
短木落到陆川手中。
他双手一错。
咔嚓一声。
手腕粗的木棍从中断成两截。
院里的叫骂声瞬间消失。
洛追母亲还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再也嚎不出来。
洛追从泥里抬起头,看见陆川手里的断木,刚刚升起的凶性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挣扎两下,竟没敢再站起来。
陆川将断木扔到他脚边。
“方才第一回,你扑上来,我只当你一时激动。”
“这一回,你拿木棍往我后脑砸,院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他一步步走到洛追面前。
“还想动手吗?”
洛追捂着胸口往后缩。
“你……你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是你先拿的木棍。”
陆川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我若没躲开,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
“你不是喜欢用拳头讲道理吗?”
他朝那截断木抬了抬下巴。
“现在我也会了。你怎么反倒不讲了?”
洛追嘴唇哆嗦,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那张本就肿起来的脸,顿时涨得发紫。
洛追母亲终于反应过来,爬起来便要撒泼。
陆川只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再坐下哭一回试试。”
她的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又站直了。
陆川指向院门。
“这里是陆措村,不是你们家。”
“卓央犯没犯错,自有公社调查。她若真拿了钱,该退退,该处理处理。她若真同人有不正当来往,也由组织问清楚。”
“可在事情查清以前,谁也不能拖她回去挨打。”
他看向洛追。
“尤其是你。”
“再敢碰她一下,便不是掉两颗牙这么简单。”
洛追的母亲色厉内荏地喊道:“她是我们家的儿媳妇!”
“她先是个人。”
陆川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妇女主任走到洛追面前,声音比方才更加严厉。
“你持棍伤人的事,我也会如实写进记录。”
“现在跟我回去。再敢闹,我直接通知派出所来接人。”
洛追不甘心地望向卓央。
“你不跟我走?”
卓央躲在梅朵身后,身体仍在发抖。
“我不走。”
“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
“那也比回去让你打死强!”
洛追脸色一狠,还想说什么。陆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他立即闭上嘴,扶着墙站了起来。
洛追母亲将儿子拉到身边,临走仍不忘回头放狠话。
“卓央,你等着!”
“偷了我家的钱,还想在外头过好日子,做梦!”
陆川弯腰捡起半截短木。
老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搀着儿子快步出了院门,连头都没敢再回。
直到母子俩走远,卓央紧绷着的身体才忽然一软。
她抓着梅朵的胳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梅朵,姐没地方去了。”
“我回去,他们真的会打死我。”
“你救救我。小时候我能把你从河里拉上来,如今你也拉姐一把,好不好?”
梅朵听见她再次提起那条河,眼圈渐渐红了。
她蹲下身,想将人扶起来。
“姐,你先别哭。”
“我不赶你走。这里是我家,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让你饿着。”
卓央立即攥紧她的手。
“我便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那我以后就住在你家。我能做饭,也能帮你看初一——”
“你可以留在陆措村。”
陆川忽然开口。
卓央的声音停住。
他将断木丢回柴堆,继续说道:“村里女知青屋还有空铺,今晚便能收拾出来。吃饭先同大家一起,工分和口粮往后再按队里的安排算。”
卓央抬起头。
“你不让我住这里?”
“我家地方小。”
“我可以睡外屋,也可以打地铺。”
“用不着。”
陆川没有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
“你是梅朵的堂姐,不是我家的家庭成员。让你留在村里,是怕洛追母子再伤人,不代表你可以一直住进我家。”
卓央眼里刚刚生出的希望淡了些。
“你还是因为上回要钱的事记恨我。”
“你要钱的事,我记得。”
陆川看着她。
“你婆家丢钱的事,我也记住了。”
卓央的哭声一顿。
“还有他们说的那些信,也得查清楚。”
“我护着你不被人打,是因为他们没有权力打你。”
“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卓央脸色微白。
梅朵也怔了怔,却没有替她反驳。
妇女主任走上前。
“陆川说得对。”
“家暴的事已经验过伤,街道会处理。丢钱和书信的事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你暂时留在陆措村,由公社同生产队共同照看。洛追和他母亲不得私自来带人,更不得继续殴打、威胁。”
“但你也要配合调查。拿没拿钱,信是谁写的,都要说明白。”
卓央低下头,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扎西大叔闻讯赶来以后,很快让人将女知青屋靠里的一张铺位收拾出来。
沈秋萍抱来一床干净褥子,李君茹则提来热水。
梅朵亲自送卓央过去,又替她将东西放好。
临走时,卓央拉住她。
“梅朵,你真不让我住你家?”
梅朵沉默片刻。
“姐,陆川方才护住你,也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你安心在这里住。吃穿有困难,我会帮你。”
“其他的,等公社将事情查清再说。”
卓央慢慢松开手。
梅朵出了门。
夜风吹过院子,女知青屋的窗纸轻轻晃动。
卓央坐在陌生的铺位上,听着不远处陆家传来的孩子哭声,脸上的软弱一点点消失。
她低头摸向贴身口袋。
里面除了几张钱票,还藏着两封没有来得及烧掉的信。
她将信纸攥紧。
白日里,陆川一拳将洛追打进泥里的样子,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同那个只会拿皮带抽她的男人相比,陆川有本事、有力气,也护得住自己的女人。
凭什么梅朵能过这样的日子?
而她费尽心思进了城,最后却落得满身伤?
卓央抬头望向陆家的方向。
眼底的羡慕渐渐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