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卓央脸上的哀求一点点变成怨恨。
“你如今过得好,当然能说这种话!”
“你有陆川护着,有孩子,有牲口,家里还有缝纫机和收音机!”
“我呢?”
“我为了进城嫁给洛追,最后什么都没有!”
“那是我抢了你的吗?”梅朵问。
卓央说不出话。
“陆川是我丈夫,不是你看中了,便该让给你的东西。”
“我家的日子,也不是从你手里偷来的。”
梅朵擦掉脸上的泪。
“小时候那条河里的恩,我一直记着。”
“可从今日起,你不能再拿它伤害我的家人。”
卓央彻底失控。
“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年我便该看着你淹死!”
屋里忽然静下来。
话出口以后,卓央自己也愣住了。
梅朵脸上最后一点不忍慢慢褪去。
她将被卓央抓住的衣摆抽回来。
“好。”
“往后你不用再后悔救过我。”
“我也不会再将这份恩,当成欠你一辈子的债。”
卓央慌了。
“梅朵,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朵没有再听。
她转身走到陆川身旁,握住丈夫的手。
陆川没有当众安慰她,只将她的手握紧。
扎西大叔看向妇女干事。
“事情都清楚了?”
“陆川这边已经清楚。”
妇女干事将所有材料分别收好。
“但其他事情还要一件件处理。”
她看向卓央。
“洛追殴打你、持木棍袭击陆川,不会因为你今日撒谎便算了。”
“你拿走婆家的钱票、同韩建国来往、伪造证据诬陷陆川,也不能拿自己挨过打来抵。”
“各算各的。”
卓央瘫坐在地上。
这一次,再没有人过去扶她。
……
韩建国当天便由运输队的人带回。
他私自使用单位介绍信、谎报车辆故障、利用公车同妇女私会,加上后续作风问题,全部交由单位审查。
他的妻子没有同他一道上车。
她先去招待处住了一晚,第二日才独自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临走以前,她见了卓央一面。
没人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只知道女人出来时眼圈发红,手里却多了三封从卓央那里收回的信。
卓央婆家拿来的钱票数目也很快对上。
三百二十块钱,十二斤粮票,还有几张布票。
卓央带到陆措村的钱只剩二百多,余下的已经用掉一部分。她原先声称全是自己多年积攒,却拿不出任何来源。
至于洛追,他当着妇女主任的面持木行凶,又有长期殴打妻子的验伤证明,同样被要求接受处理。
陆川没有因为卓央陷害自己,便替洛追说一句好话。
有人私下道:“卓央这种女人,挨打也是自找的。”
陆川听见,当场便停下脚步。
“她做错了事,该由公社处理。”
“洛追拿皮带抽人,也一样是错。”
“若是因为她后来害人,便说从前打得对,那以后谁都能先将人打个半死,再慢慢替自己找理由。”
那人被他说得低下头,再不敢接话。
公社随后向陆措村说明核查结果。
卓央怀孕与陆川无关。
她指控的日期、孕期、现场证人和物证全都对不上。所谓从陆川衣服上扯下的扣子,也是从陆家针线盒中偷拿的。
扎西大叔没有让人开大会轮流表态,只在场院说了一句话。
“事情已经查清。”
“往后谁再传陆川同卓央的闲话,名字直接记下来,送公社说明。”
村里的议论很快停了。
李卫东却仍觉得不解气。
“就这么让她走?”
陆川正在给一只母羊检查牙口,头也没抬。
“她的事情有公社处理。”
“那她差点毁了你一辈子。”
“所以才更不能私下收拾她。”
陆川放下羊头。
“我要是揍她一顿,往后别人只会说我心虚灭口。”
“如今白纸黑字都在,她想改也改不了。”
李卫东想了想,终于点头。
“还是你狠。”
“我哪里狠?”
“你让她自己把坑挖好,还亲手按了手印。”
陆川踢了他小腿一下。
“少说风凉话,过来扶羊。”
李卫东咧着嘴上前搭手。
……
卓央离开陆措村那日,天空阴沉。
公社来人接她去处理后续事情。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旧包袱和最初带来的小木箱。
女知青屋的人替她清过物品,没有少拿一样,也没有多塞什么。
梅朵最后还是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里面有一套洗净的旧衣、一双布鞋,还有几张路上吃的饼。
没有钱,也没有替她求情的信。
卓央看了一眼布袋。
“你来做什么?”
“送你一程。”
“看我笑话?”
“不是。”
梅朵将布袋递过去。
卓央没有接。
“你如今满意了?”
“我男人不要我,韩建国也完了,孩子生下来连爹都不能认。”
“整个陆措村都知道我是个什么女人。”
“这些不都是你想看见的吗?”
梅朵摇头。
“我从没想让你落到今日。”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
梅朵看着她身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
“洛追打你不对,我会作证。”
“可你陷害陆川,我不会替你说假话。”
卓央眼里闪过一丝狼狈。
“你真要同我断亲?”
梅朵沉默片刻。
“你若有一天真饿得没饭吃,我可以给你一口饭。”
“可你再害我的家人,我不会替你第二回。”
卓央终于接过布袋。
公社来人催了一声。
她转身上车,直到车子驶出村口,都没有回头。
梅朵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
陆川从后面走来,将一件外衣披到她肩上。
“舍不得?”
“不是。”
梅朵拢住衣领。
“我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条河。”
“那日水真的很急。”
“她跳下来时,也没想过要我还什么。”
“那时救你是真的。”
陆川道:“后来伤害你,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后面的错,抹掉前面的好。也不能因为前面的好,让她后面做什么都不算错。”
梅朵靠近他一些。
“我以前总怕自己还得不够。”
“如今呢?”
“如今不怕了。”
她轻声道:“我能还的,都还过了。”
陆川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初一醒了找不到你,又该折腾瑶瑶。”
梅朵点头。
两人一道往家走。
还没到院门,便听见瑶瑶在里面喊。
“哥,初一又抓我头发!”
陆川推门进去。
“谁让你将脑袋凑到她手边?”
“我在教她喊姑姑。”
“学会没有?”
“还没有。”
“那是她觉得抓头发比喊你有意思。”
瑶瑶抱着初一追过来要他评理。
梅朵看着兄妹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家里没有因为卓央闹过一场便少了什么。
初一还在。
瑶瑶还在。
珠玛晚上也会带着病羊册回来吃饭。
陆川更没有因为那场污蔑,同她之间多出一道缝。
这就够了。
……
事情原本该到此结束。
可韩建国被带回运输队以后,他妻子又托人送来一封信。
这封信先前夹在旧帆布包最里面。
当日对质时事情太乱,她没有来得及取出。回家整理,才发现信的背面还写着几行与卓央无关的话。
陆川接过信,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那是韩建国写给卓央的第三封信。
前面仍是让她想办法凑钱,末尾却提到:
> 等我跑完白石盐道这一趟,三号窖里的货换成钱,咱们便不必再求人。
白石盐道。
三号窖。
陆川将信放到桌上,起身打开木柜,从最里面取出那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太极云纹。
背面同样是五个字:
白石盐道,三号窖。
梅朵看见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也认了出来。
“这是你在运输队钉掌棚捡到的那块牌子?”
“是。”
“韩建国怎么会知道三号窖?”
“他替人送过货。”
陆川重新拿起信,对着灯光看过背面的字迹。
“三号窖也不是废弃以后便没人去过。”
当初修配的人说过,铜牌来自旧盐帮马店拆下来的废料。
陆家旧地图上,又恰好画着相同的太极云纹。
陆川原以为,要等冬季重新走长途运输线,才有机会慢慢查清。
没想到卓央留下的这场风波,竟将一条新的线索送到了他手里。
珠玛将病羊册放到桌边。
“要去问韩建国?”
“要问。”
陆川将铜牌和信分别收好。
“但不能只问他。”
“调度记录上既然有白石盐道的行程,车装过什么、从哪里出发、同行还有谁,都能往下查。”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
牲畜圈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羊叫,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黑色轮廓。
三号窖便藏在那些山岭之后。
有人往那里送货。
有人等着将货换成钱。
而那块带着陆家旧纹样的铜牌,也曾从那里流出来。
陆川将柜门合上。
卓央的事情已经结束。
可白石盐道上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