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川带着那封信、铜牌和陆家旧地图去了县里。
韩建国信里提到的“白石盐道”不是一句闲话。
县运输站翻出近两年的调度记录,很快查到韩建国曾经三次走过白石沟,其中一次原定当天返回,却以车辆故障为由,在旧盐道附近多停了两日。
那张调度单上,签着另一个名字。
陆开山。
“这个人是谁?”陆川问。
负责核查此事的段明远合上登记册。
他是县运输站副站长,四十多岁,常年负责车辆调配和山区线路安排。韩建国出事以后,运输站内部的清查便由他负责。
“调度组的副组长,二十九岁。”
“韩建国先前跑哪条线、在哪儿停,很多时候都由他安排。”
段明远顿了一下。
“陆开山昨日下午已经请假,说要陪父亲到陆措村找亲戚。”
陆川抬起头。
“他父亲叫什么?”
“陆怀山。”
段明远从另一只抽屉里取出一张介绍信。
“运输站的老修理工,五十二岁。会修车,也走过旧盐道。听说你拿到一块三号窖的铜牌,他主动提出帮忙认路。”
介绍信上的名字没有问题,单位公章也是真的。
可陆川从没听家里人提过什么陆怀山。
他将介绍信放回桌上。
“他们已经去陆措村了?”
“昨晚走的。”
陆川没有再耽搁。
回到陆措村时,队部外围着不少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已经花白,右眉上有道旧疤。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脸形与他有几分相似。
看见陆川,男人的眼圈忽然红了。
“川子。”
这一声叫得极其自然。
陆川脚步没有停,走到人群前面。
“你认识我?”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像。”
“同你爹年轻时太像了。”
说完,他像是再也忍不住,张开手便要来抱陆川。
陆川往旁边让了半步。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神情里顿时多出几分受伤。
“你不认识我,也不怪你。”
“我离开四九城时,你还小。”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
上面站着十几个人。
陆川认出祖父、父亲,还有年轻时的母亲。
照片右侧,确实站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时他只有二十来岁,穿着陆家的长衫,站的位置甚至比几个伙计更靠前。
“我是陆怀山。”
男人将照片递过来。
“你父亲的二弟。”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梅朵抱着初一站在屋檐下,珠玛与扎西大叔则站在队部门旁。
谁都没有抢着说话。
陆川接过照片,只看了一遍。
“我父亲从没提过你。”
陆怀山苦笑。
“他当然不会提。”
“当年为了白石盐道和三号窖,我们兄弟闹翻了。我一气之下离开四九城,后来又去了运输站。家里散了以后,我同你们也断了消息。”
他指向身旁的青年。
“这是开山,我儿子。”
“论起来,他该叫你一声哥。”
陆开山立刻上前。
“川哥。”
他叫得同样亲热。
“我爹这些年一直想找你们。前几天听说运输队钉掌棚里发现了陆家铜牌,才知道你也在这里。”
陆川看向他。
“韩建国跑白石沟的调度单,是你签的?”
陆开山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运输站那么多司机,谁跑哪条路,调度组都有可能安排。”
“我签过,不代表我知道他私下做了什么。”
陆怀山叹了口气。
“今日是咱们陆家人相认,先别谈外人的事。”
“我过来还有一件要紧事。”
他转向扎西大叔,又看过围在四周的村民。
“白石盐道三号窖,不是陆川一个人的,更不是陆家哪一房的私产。”
“那是旧盐道上的公用避险窖。如今既然找到线索,就该交给集体,由县里、公社和生产队共同查清。”
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
村里原本还担心他们是来争东西的,听完以后,议论声反而小了。
陆怀山接着道:“我不怕大家笑话。”
“当年我同大哥闹翻,便是因为他不肯将三号窖的东西交出来。”
陆川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说清楚。”
陆怀山看着他,像是极其为难。
“旧盐道出过一次事。”
“窖里塌了,几个脚夫没能出来。你父亲拿走铜牌和地图,从那以后便再没有回过白石沟。”
“我找了他许多年。”
“有人说他带走了窖里的东西,也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头。”
“我一直不愿相信。”
“如今铜牌落在你手里,我只想把事情弄明白。”
短短几句话,不仅将陆川父亲同三号窖的事故绑在一起,还给他扣上了带货逃走的嫌疑。
珠玛皱起眉。
“你说陆川父亲拿走东西,有谁看见?”
陆怀山没有生气。
“当年的守窖人马守义,是我义父,也是白石盐道的老守路人。”
“他亲口告诉我的。”
陆川抓住了这句话。
“你刚才说,你是我父亲的二弟。”
“现在又说马守义是你义父?”
陆怀山神情没有半点慌乱。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在马家住过几年,认过义父。旧时候这样的事情不少,不冲突。”
这时,人群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二少爷?”
众人让开一条路。
运输队钉掌棚的老匠人罗布师傅拄着木杖走进来。
陆川此前为马匹钉掌、修挽具时同他打过几次交道。那块铜牌最早被当成废料送进钉掌棚,也是罗布师傅先认出上面的太极云纹。
罗布师傅走到陆怀山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
“真是你。”
陆怀山眼圈又红了。
“罗布叔。”
“你还活着。”
罗布师傅缓缓点头。
“当年陆家车队走白石盐道时,我替你们钉过不少马掌。”
“你那时总跟在大掌柜后面。”
这一声“二少爷”,再加上旧照片和陆家往事,几乎坐实了陆怀山的身份。
李卫东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看向陆川。
陆川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铜牌和地图现在都是核查材料。”
“谁要看,可以当着县里和公社的面看。”
“谁想拿走,不行。”
陆怀山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我不要。”
“你若信不过我,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找到三号窖以后,里面有什么,都由县里清点。”
“若能证明你父亲没有拿过东西,我这个当叔叔的,亲自给他磕头。”
话说得越重,陆川越能看出他在逼自己。
若是不去,便成了心虚。
去了,一旦出了问题,父亲当年的旧账便会全部压到他头上。
梅朵忽然开口。
“要查便查。”
众人看向她。
她抱稳初一,走到陆川身旁。
“陆川的父亲做过什么,有证据便拿证据说。”
“不能因为你年纪大,又拿着一张旧照片,便由着你一个人定罪。”
陆怀山看了她一眼。
“你是梅朵吧?”
“川子的媳妇。”
“第一次见长辈,不叫人也便算了,怎么还这样说话?”
“你先将自己是不是长辈说清楚。”
梅朵没有退。
“认亲不是你一个人开口,别人便必须认。”
陆怀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好。”
“等三号窖的事情查清,你们自然知道。”
……
两日后,县里正式组成了白石盐道勘察队。
段明远带两名运输站职工、一名公路养护段技术员负责查路。
公社由扎西大叔和一名畜牧干事随行。
陆措村这边除了陆川,还有珠玛、李卫东和郑向东。
郑向东负责带上他绘制的草场图和巡圈记录。
珠玛熟悉牲畜,也能认藏汉两边的地名。
李卫东则管绳索、工具和沿途照应。
陆怀山父子也在队伍里。
他们出发时,白石沟附近正办夏季物资交换。
三个生产队将羊毛、皮张、盐砖和药材带到一处,运输队也趁这次机会查看旧路能不能通车。
远远望去,草场上全是帐篷、牛车和牲畜。
成群的牦牛拴在低坡。
驮马和骡子挤在临时围栏里。
羊群铺满了半片草坡,叫声此起彼伏。
白石盐道的旧入口,就在交换场北面。
要进入那一带,必须先经过一条浅河、一段风蚀石梁和两处容易陷马的盐碱洼地。
附近几名老牧人提出,干脆让两边各带一支小驮队走一遍。
不比谁跑得快。
只比谁能将人、马和货完整带到旧马圈。
陆开山一听便答应下来。
“我从十六岁便跟车队走。”
“这一带的草沟和盐地,我比不少当地人都熟。”
他看向陆川。
“川哥不会不敢吧?”
陆川正在检查黑日的蹄掌。
“路线不是靠嘴走出来的。”
“想去便去。”
每边六匹驮马。
驮架上装着等重的盐砖与草料。
需要依次取回三处标记,少一匹马、少一包货都不能算完成。
陆川检查完黑日,又依次查看驮马绳结。
摸到第三副鞍具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腹带表面完好,内层却有一道斜切口。
切口上抹过牛油,又重新压在一起。
马匹站着不动时根本看不出来。
一旦负重出汗,皮带受力,必然会从中断开。
珠玛就在旁边。
她看见陆川的神情,刚要询问,陆川已经将腹带拆了下来。
“换一根。”
“这根留着,别扔。”
珠玛低头看见切口,脸色顿时冷了。
“是谁?”
“眼下不知道。”
陆川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陆开山正同父亲说话,似乎根本没有留意这边。
换好腹带,试路正式开始。
陆开山一开始便催马抢到前面。
他选的是南侧近路。
那边地势平整,远看只是一片发白的硬地,能够省下近三分之一路程。
陆川却带驮队拐向西面。
那条路要经过一段石梁,虽然远些,草根却扎得深,地面更加结实。
李卫东站在起点,急得直跺脚。
“怎么越走越远了?”
郑向东蹲在地上,看了看南边的盐花。
“近路下面可能有水。”
“你怎么看出来的?”
“盐花边缘往里卷,周围草根也是黑的。”
郑向东没有把话说满。
“陆川应该也是这么想。”
两支驮队很快拉开距离。
陆开山已经取到第一处标记。
陆川才带队进入浅河。
河水只到马膝,却有不少圆石。陆川没有催赶,让驮马一匹一匹过。
刚上对岸,南面忽然响起一片马嘶。
陆开山走的那片白地塌了。
最前面两匹驮马陷到膝上,后面的马收势不及,全挤到一起。
陆开山急着脱困,挥鞭便抽。
牲口越挣扎,盐壳裂得越快。
一匹马猛地挣断缰绳,驮着两袋盐砖冲向河边。
陆开山大喊:“拦住它!”
可他自己仍守着领先位置,没有调头。
陆川看见那匹马直奔石滩,立即催动黑日。
一人一马从驮队侧面冲出。
黑日在乱石之间连续变向,很快逼到惊马外侧。
陆川没有去拉缰绳,而是抖开套索,准确套住驮架前端。
绳子骤然绷紧。
黑日顺着惊马的方向跑了十几步,再一点点往内侧压。
那匹马被迫减速,最终在河岸前停了下来。
陆川解下盐砖,检查过马腿,确认没有伤,才将它牵回自己的队伍。
“那是我们的马!”陆开山在远处喊。
“知道。”
陆川翻身上马。
“终点还你。”
他带着七匹驮马继续往前。
陆开山的队伍却还在卸货、垫路。
原本的领先已经全部耗光。
到了最后一段,临时围栏里还放着十几匹散马。
双方必须各自将挂有相应布条的六匹马收进旧马圈。
陆开山刚才憋了一肚子火。
他冲进马群便挥动长鞭。
鞭梢炸响,散马立即向四面跑开。
两匹挂着红布条的马甚至跟着别队的马冲向了高坡。
陆川没有进马群中央。
他先让金宝守住左面缺口,又让福宝绕到坡下。
黑日则从马群外侧慢慢加速。
领头的灰马察觉有人逼近,立即向右转。
其余散马本能地跟着头马改变方向。
陆川没有挥一次鞭子,只来回压了两次外圈,十几匹散马便被收成一股,顺着坡势冲进旧马圈。
陆开山还在高坡追那两匹乱马。
陆川已经取回第三处标记,将全部盐砖和草料摆到终点。
几个负责查验的老人逐项数过。
六匹驮马一匹不少。
货物一包没丢。
三处布标全部取回。
还多带回了陆开山那匹受惊的驮马。
段明远当众宣布:“这一趟,陆川先完成。”
围在旧马圈外的人顿时叫起好来。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骑手解下挂在木桩上的铜铃,递给陆川。
“马跑得快,不算什么。”
“能把别人的马也带回来,才配领队。”
陆川接过铜铃,却没有立即挂到黑日身上。
他将那根被割坏的腹带取出来,扔到陆开山面前。
“先解释这个。”
陆开山低头看了一眼。
“旧皮带裂了,同我有什么关系?”
“旧皮会磨毛。”
陆川翻过断口。
“这上面是新刀口,里面还有牛油。”
“牛油尚未吃进皮里,最多抹上去半日。”
陆开山脸色微变。
陆怀山走过来,捡起腹带。
“川子,开山同你是自家兄弟。”
“今日才第一回见面,他害你有什么好处?”
“可能是哪个不懂事的人想看热闹。”
“交给县里查。”
陆川没有同他争。
“是不是自家人,也等事情查清以后再说。”
陆怀山握着皮带的手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