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完集,背着、提着沉甸甸的年货回王家坳的山路上,气氛比去时凝重了许多。张浩一路骂骂咧咧,把王大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脚下踢着石子,仿佛那石子就是王大壮的脸。其他兄弟也面色不善,沉默地走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响。
林秋走在最前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比平时更显冷硬的侧脸轮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王大壮的出现,像一根生锈的毒刺,狠狠扎进了他试图暂时平静的生活,也把他刻意埋葬的那些灰暗记忆,连同屈辱和愤怒,一起翻搅了出来。
回到家,林母看到他们买回的年货,又看到少年们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的郁气,尤其是张浩那张快滴出墨的脸,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在集上遇到什么事了?跟人起争执了?”
“没事,妈,就是人多,挤的。” 林秋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年货都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林母将信将疑,但看儿子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只是招呼大家赶紧洗手吃饭,暖和暖和。
接下来的两天,王家坳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林父和姥爷的伤好了些,能慢慢走动了,姥爷磨快了柴刀,又开始侍弄他那点菜地。秋盟众人上午复习训练,下午帮着林家干些杂活,劈柴挑水,修缮被王豪砸坏的门窗,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王大壮那伙人,也再没在村里出现过,仿佛集市上那场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只是一场不愉快的幻觉。
但林秋知道,那不是幻觉。王大壮既然出现在这附近,还带着“亮亮组合”,说明他很可能就住在这一带,甚至可能就在镇上。以王大壮睚眦必报的性子,和自己结下的梁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天的挑衅和羞辱,只是开始。
果然,平静在第三天傍晚被打破。
那天训练结束得晚了些,从后山防空洞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众人沿着村后那条比较僻静的小路往回走,路过一片堆着玉米秆垛的打谷场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刚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做了个“噤声、警惕”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屏住呼吸。打谷场另一头,几个晃动的红点,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是烟头。紧接着,是压低的、流里流气的说笑声,和鞋子碾过枯草的悉索声。
七八个人影,从玉米秆垛后面转了出来,堵住了小路的前方。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壮实,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身紧绷的皮夹克和微卷的头发——正是王大壮!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瘦高的李亮和矮胖的孙亮,后面还跟着四五个那天在集市上见过的跟班。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木棍,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微光。
“哟,这么巧啊,秋哥。” 王大壮将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哥几个在这儿等你们半天了。这天寒地冻的,叙叙旧,暖和暖和?”
秋盟众人心一沉,知道麻烦终于找上门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人数相当,而且都拿着家伙,占据了有利地形。
“王大壮,你他妈阴魂不散是吧?” 张浩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指着王大壮骂道,“在学校里没挨够揍,皮痒了是吧?”
“浩子,别冲动。” 王锐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人数和站位,大脑飞快计算着。对方有备而来,硬拼肯定吃亏。
林秋往前走了两步,将兄弟们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看着王大壮:“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王大壮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秋哥,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咱哥俩的账,可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小学那会儿,你给老子脑袋开瓢那一下,老子可一直记着呢。高中你他妈又处处跟老子作对……现在,回了老家,还敢在老子面前装逼?”
他越说越气,眼神变得凶狠:“在集上给你脸,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今天,咱们就把以前的账,连本带利,好好算算!”
“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 张浩不屑地啐了一口。
“操!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亮尖着嗓子骂了一句,挥了挥手里的钢管。
“壮哥,跟他们废什么话!干他们!” 孙亮也在一旁鼓噪。
王大壮一挥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兄弟们,听见没?人家看不起咱们!那还等什么?给我上!往死里打!打死了,扔山里喂狼!”
“干!”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一声喊,挥舞着家伙,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
“散开!背靠背!” 王锐厉声喝道,秋盟众人训练多日的成果瞬间显现,迅速结成一个简单的圆阵,背靠背,面对各个方向的敌人。
战斗瞬间爆发!金属碰撞声、怒骂声、痛呼声,在寂静的打谷场骤然炸响,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寒鸦。
王大壮目标明确,直奔林秋!他手里拎着一根缠着铁链的粗实木棍,抡起来带着呜呜的风声,势大力沉地砸向林秋脑袋!这一下要是挨实,不死也残!
林秋眼神一凝,没有硬接,脚下步伐灵活,侧身闪避,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冻土。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向王大壮因挥棍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王大壮虽然壮,反应却不慢,收棍回防,用棍身格开林秋的手,同时一脚踹向林秋小腹!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招式狠辣,都是直奔要害。
另一边,张浩对上了李亮。李亮瘦高,钢管挥得呼呼响,但下盘不稳。张浩打架经验丰富,瞅准一个破绽,硬挨了对方一棍在肩头,趁机猛地贴近,一手抓住李亮挥棍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李亮鼻梁上!
“咔嚓!” 李亮惨叫一声,鼻血长流,眼前发黑,钢管脱手。张浩得势不饶人,一个过肩摔将李亮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嘴里怒骂:“叫你他妈吐痰!叫你他妈嚣张!”
王锐和赵刚则是战场的中流砥柱,王锐沉稳,一根结实的木柴在他手中如同灵蛇,格、挡、戳、扫,招招精妙,往往能以一敌二,牵制住对方两三人。赵刚更是如同人形凶器,动作快如闪电,下手狠辣精准,专挑关节和穴位,几乎每一次出手,就有一个混混惨叫着失去战斗力,不是手腕被卸,就是腿弯被踹碎。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都是街头斗殴的老手,下手黑,配合也有些章法。孙振和一个混混扭打在一起,被对方用匕首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周明也被一根钢管扫中后背,痛得闷哼一声。吴涛、陈硕、刘小天三人背靠背,勉强抵挡着两个混混的进攻,险象环生。陈硕和方睿被护在中间,陈硕用木棍不断戳刺干扰,方睿则紧张地观察着战场,偶尔捡起石块砸向敌人。
战斗异常惨烈,秋盟众人虽然训练有素,团结一心,但实战经验和下手狠辣程度,终究不如这些常年厮混的混混,很快就有多人挂彩。对方虽然也被放倒了三四个,但剩下的都是硬茬子,尤其是王大壮,仗着人高马大力气猛,木棍挥舞,给林秋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阿秋!这样下去不行!” 王锐一棍逼退一个混混,喘着气喊道,他脸上也多了道血口子。
林秋也意识到了。王大壮比他壮,力气比他大,兵器也占优,久战不利。而且兄弟们受伤越来越多……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向后一跃,暂时拉开与王大壮的距离,目光扫过战场,看到张浩已经把李亮打得奄奄一息,正被孙亮和另一个混混围攻;看到孙振手臂鲜血淋漓,仍在苦战;看到陈硕被一个混混踹倒在地……
一股暴戾的火焰,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啊——!!” 林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竟不再闪避,迎着王大壮再次砸来的木棍,猛地冲了上去!
王大壮没想到林秋敢硬接,愣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林秋身体微侧,用左肩硬生生扛了这一棍!
“砰!” 沉闷的撞击声,林秋左肩剧痛,骨头仿佛要裂开,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前冲的势头,整个人撞进王大壮怀里!右手五指并拢,以掌为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暴戾,狠狠戳在王大壮毫无防护的咽喉下方!
“呃——!” 王大壮双眼暴凸,喉结仿佛被铁锥砸中,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挥舞木棍的动作猛地一滞,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秋得势不饶人,左手忍痛探出,死死抓住王大壮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膝盖提起,用尽全身力气,连续两次,狠狠撞在王大壮的胯下!
“嗷——!!!” 王大壮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脸上的横肉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手里的木棍“哐当”落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裆部,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浑身剧烈颤抖,口水和不受控制的泪水一起涌出。
这凶狠到极致的打击,瞬间废掉了王大壮的战力,也震慑了全场。正在围攻张浩的孙亮和那个混混,看到老大这副惨状,动作都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王锐抓住机会,一棍抽在孙亮腿弯,将其放倒。赵刚更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个发呆的混混身后,一记手刀砍在其颈侧,混混软软倒地。
剩下的两个混混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被孙振、周明、吴涛几人追上,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战斗,在王大壮惨叫着蜷缩在地的那一刻,其实已经结束了。
打谷场上一片狼藉,呻吟声此起彼伏。王大壮带来的七八个人,此刻全躺在了地上,模样比秋盟众人凄惨得多。李亮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孙亮抱着断腿哀嚎。其他几个也是断手断脚,痛苦翻滚。王大壮最惨,蜷缩在地上,捂着裆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秋盟众人也个个带伤。林秋左肩肿起老高,手臂上好几道血口子。张浩额头破了,血流了半张脸。王锐脸上有伤,后背也挨了一下。孙振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衣衫破烂,浑身尘土和血迹,喘息着,互相搀扶着,但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地上的敌人。
林秋捂着剧痛的左肩,一步一步,走到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王大壮面前。他低头,看着这张曾经带给他无数噩梦、如今却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更深沉的疲惫。
他抬起脚,踩在王大壮那张涕泪横流、写满恐惧的脸上,如同那天踩着王豪一样。鞋底缓缓用力,将他的头碾进冰冷的泥土里。
“王大壮,” 林秋的声音沙哑,带着战斗后的喘息,却冰冷得令人心悸,“小学的账,高中的账,今天的账……还不算完。”
他脚下再次用力,王大壮发出含糊的呜咽。
“以后再让我,或者我的兄弟,在王家坳,在附近,看到你,或者你的人……” 林秋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死神的耳语,“我保证,下次碎的,就不只是你的蛋了。”
说完,他松开脚,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王大壮,转身对兄弟们道:“能走的,互相扶着,回家。伤重的,轮流背。快!”
众人互相搀扶着,捡起散落的物品,甚至没人去管地上那些呻吟的混混,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打谷场,朝着林家方向,隐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村。寒风呼啸,卷走了打谷场上的血腥和呻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