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喧嚣的人流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褪色,只剩下街道中央,那两拨隔着十几步距离、冷冷对峙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的香料、尘土、炸物香气,似乎都掺进了一丝冰冷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王大壮脸上的惊愕和困惑,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即,一种混杂着惊讶、玩味,以及某种被岁月模糊、但并未完全消失的优越感的神情,重新占据了他那张横肉渐生的脸。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或者说,刻意将小学和高中时期,被眼前这个清瘦少年用砖头开了瓢、被撕咬得狼狈不堪、以及后来在高中一次次被其冷静反击所压制的恐惧,深埋在了如今这身夸张的肌肉和纹身之下。他身后那“亮亮组合”——李亮和孙亮,也同样只残留着模糊的、关于车棚里那个突然爆发的、如同疯狗般撕咬的瘦弱身影的记忆,更多的,则是如今跟着“壮哥”吃香喝辣、狐假虎威的嚣张。
王大壮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审视猎物的姿态,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旁边矮胖的孙亮立刻“啪”地一声,殷勤地凑上来给他点燃。王大壮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然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带着身后五个跟班,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穿过稀疏了些的人流,朝着林秋等人走来。
略显廉价但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尘土和菜叶混杂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秋盟众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走近。张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编织袋提手。王锐身体微微侧向,随时可以格挡。赵刚的目光,则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了对方几人可能藏匿武器的腰间和袖口。
王大壮一直走到距离林秋不过一米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他比林秋高了近半个头,壮了不止一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烟雾喷吐,几乎要喷到林秋脸上。
“哟——”
他拉长了声调,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浮夸,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秋哥嘛!”
他上下打量着林秋,目光在林秋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的年货,以及身后那群虽然眼神不善、但同样衣着普通、学生气未脱的少年身上扫过,嘴角的讥诮更深了。
“啧啧,真是好久不见啊!” 王大壮仿佛很熟络地感叹,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进皮夹克内袋,掏出一包刚拆封的、看起来不便宜的香烟,动作刻意地、慢条斯理地撕开透明的塑封,从里面弹出一支,递向林秋。
“来,秋哥,抽烟!”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林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眼神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大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脸上的笑容不变,却突然“啪”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做出恍然大悟状: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他语气夸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怎么忘了,咱们秋哥,那可是好学生!三好学生!品学兼优!怎么会抽烟这种不良嗜好呢?对不对?”
他收回递烟的手,转而将那支烟在自己耳朵上随意一夹,目光越过林秋,落到了旁边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张浩脸上。
“哟,浩哥也在啊!” 王大壮像是刚发现张浩似的,语气“热情”地招呼,又将那支从耳朵上取下的烟,递向张浩,“浩哥,来一根?咱这烟,可比以前学校小卖部卖的散烟强多了!”
张浩盯着王大壮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烟,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但看到对方人多,林秋又没表态,他强压着怒火,想着不拿白不拿,拿了再找机会恶心回去,于是伸手就去接,嘴里冷冷地讽刺道:
“王胖子,几年不见,变化挺大啊。这身行头,人模狗样的,在哪发财呢?”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烟卷——
王大壮捏着烟的手指,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一松。
那支烟,从两人手指交接的缝隙中,轻飘飘地,掉了下去,落在满是灰尘、泥泞和不知名污渍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沾满了肮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张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股被戏耍、被当众羞辱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充血赤红,死死瞪着王大壮,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王大壮!我操你妈!你他妈——!!”
“哎呀!浩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大壮立刻打断他,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夸张的、做作的“惊慌”,他摊开双手,仿佛很无辜,“手滑了!真对不住!你看我,笨手笨脚的!”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慢吞吞地捻起那支脏兮兮的烟,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排水沟,嘴里啧啧两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扫过秋盟众人,最后重新落回林秋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和挑衅。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林秋等人,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手下听:
“看来啊,这好烟,有些人,还不配抽。”
“噗嗤!”
“哈哈哈!”
“壮哥说得对!”
他身后的五个跟班,尤其是李亮和孙亮,立刻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哄笑。李亮还故意朝着秋盟众人脚边的方向,“呸”地啐了一口浓痰。孙亮也学样,吐了一口。
“走了,没意思。” 王大壮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带着他那群嚣张哄笑的手下,大摇大摆地分开人群,朝着集市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王大壮!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有种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张浩的怒吼终于冲破喉咙,炸响在集市上空!他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吓人,手里的年货袋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身体猛地就要往前冲,要去揪住那个该死的王八蛋!
“浩子!!” 王锐和赵刚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了他。
“浩子!冷静点!” 李哲也急忙劝阻。
“浩子,别冲动!!” 孙振、周明也围上来。
秋盟其他人也是又气又怒,看着王大壮消失的方向,眼神冒火。周围不少赶集的村民被张浩的怒吼和刚才的冲突吸引,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什么看!!” 张浩正在气头上,对着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吓得几个胆小的村民赶紧走开。
就在张浩挣扎着,兄弟们用力拉拽劝解,场面有些混乱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林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眼底最深处无声地酝酿、旋转。他看着王大壮一伙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痰迹,以及排水沟里那支脏污的香烟。
“浩子。”
林秋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暴怒的张浩和焦急的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别跟丧家犬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先买年货要紧。姥爷,爸妈,还在家等着。”
他伸手,轻轻按在张浩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兄弟:“咱们,走着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三把冰锥,狠狠凿在每个人心上。那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更加冷静、更加恐怖的宣判。
张浩喘着粗气,看了看林秋冰冷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兄弟们担忧而同样愤怒的脸,胸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那股不顾一切要冲上去的冲动,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废弃的竹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对着王大壮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王大壮!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吼声在集市上空回荡,引来更多目光。
林秋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又看了一眼王大壮消失的街角,然后转过身,拎起地上的年货,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鸡蛋还没买,走吧。”
秋盟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怒火和决心。他们不再多说,默默捡起散落的东西,整理好情绪,跟着林秋,朝着菜市里面走去。
只是,气氛已然不同。轻松愉快被彻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愤怒,和对未来必将爆发冲突的冰冷预感。
林秋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提着沉重年货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捏得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
小学时被堵在墙角抢走午饭、被推入小便池的冰冷和屈辱……
小学车棚里,被逼到绝境、如同受伤幼兽般疯狂撕咬、用砖头反击时,手心和牙齿传来的、混合着血腥味的触感……
高中时,王大壮一次次找人在学校、在巷子里,那令人厌恶的嘴脸和层出不穷的找麻烦……
还有刚刚,那支故意掉落的烟,那口恶心的浓痰,那句“不配”……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受,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汇聚成一股冰冷刺骨、却又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和杀意。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大壮,李亮,孙亮……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试图侮辱他和他的兄弟们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又慢慢地重新攥紧,仿佛要将那股沸腾的杀意,牢牢锁在掌心。
“所有的账……” 他在心底,对自己,也对那些已然成为过去、却又阴魂不散的阴影,无声地宣告:
“……迟早要清。”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看向前方一个卖土鸡蛋的摊位,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硝烟的对峙从未发生。
“阿姨,鸡蛋怎么卖?”
少年们的身影,重新汇入热闹的集市人流。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场因旧恨新辱引起的导火索还是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