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翻開筆記本，在手繪的梯田簡圖上仔細標好碎石層與防水膜的位置，合本起身。她沿著梯田邊緣緩步走了一圈，逐一敲定三級梯田的進出水走向，也分清了蓮藕與茭白的栽種區域。
折返田埂時，她蹲在幾只老舊水桶旁，低頭又清點了一遍桶中剩余的種苗。小姑娘就守在第三級梯田的田埂上，雙手撐著膝蓋，目光定定落在水面的茭白種苗上。
茭白嫩苗扎根在淺水里，根系還裹著靈泉坊的濕潤淤泥，鮮嫩的葉片探出水面，在暖黃的油燈光下，覆著一層溫潤的水光。
她靜靜看了半晌，忽然抬頭望向姜暮煙，聲音軟軟的︰“姐姐，茭白是什麼？”
“是一種水生蔬菜。長大後睫部會膨大，長出白白的肉質睫，不管清炒還是煮湯都好吃。口感比白菜嫩，比土豆軟，很鮮。”姜暮煙輕聲解釋。
劉芳掰著小手，指尖一下下輕點在膝蓋上，反復數了兩遍，又仰起小臉追問︰“那要等多久才能吃？”
“比水稻快不少。水稻成熟要數月，茭白周期更短。往後氣溫慢慢回升，它還會長得更快。”
小姑娘眼里滿是好奇，又接著問︰“那它是什麼味道的呀？”
“清甜軟糯，比白菜多一絲回甘。等它長成了，你親口嘗一嘗就知道了。”
劉芳放下手，掌心抵著田埂邊緣，身子微微前傾。晚風拂過水面，茭白嫩葉輕輕搖曳，晃出細碎的水光。她看得入神，片刻後起身，噠噠朝著營地跑去。
跑到矮桌旁時，她腳步頓了頓，回頭匆匆瞥了眼水面搖曳的茭白葉，才轉身鑽進了通道深處。
午後，姜暮煙蹲在矮桌邊，打開06號終端。調出節點列表逐一核對，確認所有設備運行穩定，又點開地下水庫的數據界面查看詳情。水庫水位穩定在七成，進出水差值均衡，一切都在正常範圍。
她關掉屏幕收好設備，起身繞著空地走了一圈，最終停在鐵絲網的小門前。墨色天幕沉沉籠罩著整片凍原，唯有東南方向的凍土，在油燈暖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細碎的反光。
佇立片刻，她轉身回到矮桌旁，蹲下身將土和灰身前的水盆添滿。兩只小家伙低頭靜靜飲水，周遭只剩一片安穩的靜謐。
梯田里生機初顯。稻種沉在水底，鋪出一層細密的顆粒；二級梯田的淤泥里埋著種藕，三級梯田的淺水扎根著茭白種苗。各色魚苗在水中悠然穿梭，鯽魚背鰭劃破水面，漾出淺淺漣漪；鯉魚尾鰭輕擺，隱在水下；草魚貼著田底土層，慢悠悠游動。
入夜後，粥鍋蒸騰起溫熱的霧氣，打飯的隊伍比往日更長。趙鐵站在隊伍中段，端著陶碗有序等候，盛好粥後輕輕磕了磕碗沿，把勺底殘留的粥湯抖回鍋里，省得浪費，隨後端著碗走到牆根下蹲坐下來。
姜暮煙再次點開終端核對數據，確認無誤後收好，起身照例巡查空地，在鐵絲網小門處駐足凝望片刻凍原夜色，才折返添滿水盆。
此時周平已經喝完了粥，空碗擱在膝蓋上，他指尖順著碗沿緩緩摩挲一圈，起身將碗摞在灶台的空碗堆上。轉身路過姜暮煙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側頭問道︰“蓮藕和茭白都種妥當了？”
“都種下去了。蓮藕在二級梯田，茭白在三級梯田邊緣。三級梯田水位逐層遞減，水流自上而下循環，最終匯入地下水庫，水系是通的。”姜暮煙答道。
周平依著她的樣子蹲下身，望向不遠處的梯田。劉芳和陳安正蹲在工具棚邊，低頭安靜喝著粥。
“現在田里品類比以前豐富多了，水稻、蓮藕、茭白，還有魚苗。後續溫度回升，還能多種些作物。”周平緩緩說道。
“嗯。等水系徹底穩定，可種的東西會越來越多。”姜暮煙點頭，眼底帶著規劃的篤定，“日後水稻、茭白成熟，梯田里還能放鴨子。鴨子啄蟲除草，糞便肥田；水稻長高後，田埂雜草可以割來喂魚。整套生態循環跑起來，根本不用額外施肥。”
周平雙手撐地站起身，掃了眼空曠的營地，又退回牆根蹲坐下來。通道口的大燈穩穩亮著，暖光破開凍原的沉沉夜色，鋪出一圈溫柔的光暈。
深夜，姜暮煙靠在通道盡頭的牆壁上歇息。大燈的光線透過通道口漫進來，在牆面暈開一層暖融融的底色。她閉著眼，靜靜听著外頭細碎的動靜。
夜間格外安靜，泉眼叮咚的流水、梯田淺淺的水漾，伴著晚風交織在一起，溫柔又安穩。她在這片細碎的水聲里，漸漸沉入淺眠。心里默默記著，明日要核查水稻出芽情況，檢查蓮藕與茭白種苗的扎根狀態，得好好留存體力。
一晃半月過去，梯田里已然是一派鮮活景致。
魚苗盡數長到兩指寬窄，靈動穿梭。落水的稻種早已抽芽，嫩綠秧苗密密鋪滿田底，像一匹柔軟細膩的綠絨毯。蓮藕新葉鑽出淤泥，圓圓的葉片舒展在水面，葉心凝著細碎水珠，油燈下亮晶晶的。茭白睫稈日日拔高，睫部漸漸膨大，透出飽滿潔白的肉質輪廓。
劉芳日日都來田埂上數魚。她伸著小手懸在水面上方，小聲一二三四地數著，可魚苗游得太快，轉瞬四散開來，數來數去總亂了章法。
後來她干脆把手伸進淺水里，任由魚苗從指縫穿梭游走。鯽魚的背鰭輕掃她的指腹，鯉魚的尾巴蹭過她的掌心，草魚慢悠悠貼著水底劃過，一群小魚圍著她的手打轉，又倏地散開。
“姐姐！它們又來蹭我啦！”小姑娘晃了晃浸在水里的手，看著四散的魚苗，笑得眉眼彎彎，清脆的笑聲落在風里。
不遠處的田埂上，趙鐵正拿著一截舊繩頭，指尖反復捋平繩上的紋路。收拾妥當後他起身，望向姜暮煙，語氣沉穩︰“梯田水位比昨天低了一指，應該是出水口走位了。”
姜暮煙快步走到三級梯田出水口，伸手按壓邊緣的濕潤土層。果然，出水口比原先下沉了半指，水流流速加快，才導致梯田水位下降。她俯身用碎石和濕土重新墊高、加固出水口，將水位穩穩調回一掌深淺。
做完這一切，她拍去手上泥漬，叮囑道︰“出水口要定期檢查，水流長期沖刷會沖散土層，很容易走位漏水。”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掠過一級梯田水面，驟然頓住。
這片水域的秧苗比周遭低矮不少，根部土層明顯被翻動過，水面漂浮著細碎的草屑。她蹲下身撥開水面靜水，清晰看見幾條草魚正圍著秧苗根部游動，不停拱動土層。其中一條草魚嘴邊，還掛著一小截嫩綠的秧苗碎片。
“是草魚在啃秧苗。”姜暮煙伸手輕輕撈起一條草魚，托在掌心細看。草魚體型遠超鯽鯉，嘴部帶著細密的角質層，是典型的食草魚類構造。魚腹飽滿，腸胃里還殘留著綠色草屑，顯然啃食已久。
“草魚專食水草嫩葉，鯽鯉是雜食，只吃碎屑不害秧苗。”她沉聲分析，“若是草魚留在水田，秧苗根系遲早會被啃斷，影響生長。”
劉芳聞言立刻走過來，蹲在進水口旁翻開筆記本，在手繪簡圖上精準標注出草魚啃食秧苗的區域，又在頁邊畫了一道橫線做好標記。
“把草魚挪去三級梯田，和茭白養在一起。”小姑娘思路清晰，輕聲說道，“茭白睫稈硬朗，草魚啃不動，不會傷到作物。”
“沒錯。”姜暮煙頷首，掌心一翻，將草魚放回水中。魚兒擺尾旋身，迅速潛入水底，朝著三級梯田的方向游去。
她起身走到三級梯田進水口，探手試了試水深︰“三級梯田水位更淺，茭白種植密度低，空間開闊。草魚在這里以雜草和浮游生物為食，既不會破壞作物，也不爭搶養分。”
趙鐵將繩頭揣進口袋，側頭問道︰“把草魚分開後，一級、二級的秧苗就安全了？”
“穩妥了。”姜暮煙點頭，“鯽鯉留在一二級梯田，清理水底碎屑、浮游小蟲，不傷秧苗；草魚定居三級梯田，打理茭白周邊雜草。魚種分區飼養，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當天下午，趙鐵帶著陳二、王柱，將一二級梯田里的草魚盡數撈出，轉移到三級梯田。劉芳蹲在田埂上看得津津有味，目光緊緊追著游動的魚群。
陳二撈魚時，草魚尾巴用力一甩，濺出幾點水花，落在小姑娘手背上。劉芳笑著擦掉水珠，脆生生道︰“小魚搬家啦！”
“是啊，這邊草料更多，它們能吃得更飽，長得更快。”姜暮煙笑著應聲。
傍晚時分，姜暮煙再次核查出水口。經過加固修整，出水口比之前抬高半指，水流放緩，梯田水位穩穩維持在一掌深淺。她釋放精神力細細探查，確認碎石加固層與土層完好無損，沒有滲漏沖刷的隱患，才放心起身。
劉芳拿著筆記本走過來，認真標注好草魚的新棲息地和魚種分區範圍，合上本子抬眼問︰“姐姐，魚種分開後，等天氣再暖和些，我們還能多種什麼？”
“水稻和茭白之間可以補種蓮藕，荷葉撐開能給魚苗遮蔭降溫。等水稻長高，田埂空地還能種豆子。”姜暮煙耐心解答，“豆類根系能固氮，天然給田地補肥。梯田的種養結構越完善，生態循環就越穩定。水流逐級利用，作物和魚蝦互為滋養，後續能拓展的品類很多，我們慢慢來。”
暮色漸沉，營地的粥香再次漫開，打飯的隊伍依舊綿長。趙鐵如常排隊盛粥，細心抖落勺底余湯，端碗退至牆根靜坐。
姜暮煙例行打開終端核對設備數據，確認一切正常後收好，起身巡查空地、駐足眺望凍原夜色，回頭添滿水盆。土和灰安靜飲水，梯田里水光粼粼，萬物井然有序。
深夜，通道口的暖光依舊溫柔。姜暮煙靠著牆壁靜坐，耳畔是不息的泉聲與輕柔水漾。連日操勞讓她身心安穩疲憊，在這片平和的聲響中緩緩閉眼入眠。
明日，還要繼續核查秧苗長勢、穩固作物根系，靜待這片凍土梯田，慢慢醞釀出更盛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