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蹲在矮桌旁邊，把那台06號終端翻到低頻信號源主站的數據記錄頁。他的手指沿著屏幕邊緣走了兩圈，在一行被標注了“最後接收端”的條目上停住了。
“低頻信號源主站的數據里有一條新記錄。最後接收端的位置在東南方向五十公里外。信號中斷了十年。但低頻信號源主站一直在發送信號——它沒有停。說明接收端可能還在，只是沒有響應。”
姜暮煙蹲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接收端的坐標標注得很精確，經緯度到小數點後四位。
“信號中斷了十年，低頻信號源主站還在發。”她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如果接收端已經不在了，信號源主站不可能還在發。它一直在發，說明它在等接收端響應。接收端可能還在運轉，只是信號中斷了。”
程火蹲在矮桌對面，把那截短繩擱在桌面上。“要去看看嗎？”
“去。”她站起來，把那台06號終端從桌面上收起來，放回舊袋里。“明天出發。”
程遠站起來，把接收器收進口袋里。“五十公里。按之前的行進速度，單程大約一天。加上中途休息和地形變化，可能需要一天半到兩天。”
“帶夠兩天的口糧和水。如果路上遇到地形變化或者意外情況，就在途中找地方過夜。”她側過頭朝工具棚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崔——過來一下。”
老崔從訓練場那邊走過來，在矮桌旁邊站定。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兩只手垂在身側。“明天出發？”
“對。東南方向五十公里。去確認低頻信號源主站的最後接收端是否還在運轉。你帶陳二和王柱跟我走。周寬留在營地看訓練場。”
老崔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訓練場方向走了幾步。周寬正站在繩界中間，把外套脫了搭在木樁上。老崔走過去跟他說了幾句，周寬點了一下頭，把外套重新穿上。
那天晚上，粥煮好之後，排隊的人比之前更長了。
姜暮煙蹲在矮桌旁邊，把那台06號終端打開，翻到節點列表頁，確認了所有節點狀態穩定，然後關掉屏幕，放回舊袋里。
她站起來，沿著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鐵絲網那扇小門前面停住。
墨色天幕依然覆蓋著整片凍原。
東南方向的凍原表面在油燈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反光，像是有一條被踩出來的路徑從那邊的方向延伸過來。
她在那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矮桌旁邊，蹲下來，把土和灰面前的水盆添滿。
土低下頭喝水，灰在它旁邊也低下頭開始喝。
周平蹲在工具棚旁邊的牆根下，碗里的粥已經喝完了。
他把空碗擱在膝蓋上，用手指沿著碗沿轉了一圈，然後站起來，走到鍋旁邊，把碗擱在灶台邊沿那摞空碗的最上面。
他轉身走回牆根下的時候，經過姜暮煙蹲著的位置，腳步慢了半拍。
“明天去東南方向？”
“對。五十公里外有一個接收端。低頻信號源主站一直在往那個方向發送信號。接收端可能還在運轉。”
周平蹲下來，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五十公里外——那邊是凍原的邊緣地帶。地勢比這邊更平坦，但更荒。我們七個在地底下的時候，監控設備顯示那邊的地表溫度比這邊更低。如果接收端在那邊，它可能比這邊的設備更早進入待機狀態。”
“那就去看看。如果它已經停轉了，就把數據帶回來。如果它還在運轉，就確認它的狀態和信號模式。”
周平把兩只手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地面上，撐著身體站起來。
他側過頭朝工具棚旁邊的空地上看了一眼，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來。
那天深夜，姜暮煙在通道盡頭靠著牆壁坐著。
那盞大燈的光線從通道口滲進來，在牆面上鋪開一層暖色的光暈。
她合著眼，听著通道外的空地上那些零碎的聲響。
泉眼的水聲在夜間比白天更清晰，混著梯田水面上的細微水聲，在夜風中持續地響著。
她在那些聲響中合著眼，慢慢睡了過去。明天要出發去五十公里外。她得把體力留夠。
第二天早上，隊伍在通道口外側集合。
姜暮煙走在最前面，程火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程遠走在中間，手里握著接收器。
老崔帶著陳二和王柱跟在後面。土和灰走在隊伍最外側，步頻跟前面的人保持同步。
他們沿著舊河床的走向朝東南方向走，穿過丘陵地帶邊緣的石層區域，在環境監測主站的入口前面沒有停，繼續朝更遠處走。
地面的材質在他們腳下從淺灰色的舊石層逐漸過渡成了一種更深的灰色岩層，岩層表面沒有積雪，也沒有積灰，像是被長期暴露在空氣中的那種干燥狀態。
程遠走在隊伍中間，低頭看了一眼接收器屏幕上的信號強度值。那個數值比出發時更低了一些，波形圖上的波峰和波谷間距在逐漸收窄。
“信號強度在下降。從出發到現在，降了將近兩成。方向還是東南，但強度越來越弱。”
“說明接收端的信號源已經停發了。我們離它還有多遠？”
“按信號強度推算，還有大約三十公里。”
“繼續走。到距離十公里左右的時候再確認一次信號強度。如果那時候信號還在下降，說明接收端確實停轉了。如果信號開始回升，說明接收端還在運轉。”
他們繼續朝前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地面的材質從深灰色岩層逐漸過渡成了一種更淺的灰白色沉積層，沉積層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長期風化之後形成的沉積物。
程遠走在隊伍中間，低頭看了一眼接收器屏幕上的信號強度值。
“信號強度開始回升了。從出發到現在，降了兩成之後又回升了一成五。接收端還在運轉。它在響應低頻信號源主站的信號。”
姜暮煙在那道灰白色沉積層前面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沉積層的表面。
粉末干燥而細膩，掌心的觸感像是按在一層被長期擱置的細沙上。
她把精神力向沉積層下方延伸了一段距離，穿過沉積層之後觸到了一層人工結構的外壁。外壁的表面涂著一層深灰色的涂層，涂層表面沒有銹蝕，密封條完整。
她站起來。“接收端在沉積層下面。挖開沉積層就能看到入口。”
沉積層平台的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切割線，像是被人工修整過的。
姜暮煙蹲在切割線前面，用手掌按了一下平台表面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干燥而細膩，掌心的觸感像是按在一層被長期擱置的細沙上。
她把精神力向平台下方延伸了一段距離，穿過岩層之後觸到了一層人工結構的外壁。
外壁表面涂著一層深灰色的涂層，密封條完整。
“接收端在下面。”
她沿著平台邊緣走了一圈，在右側找到了一個接口槽。槽內嵌著一只舊式旋轉開關，邊緣有四道刻度線。
程火蹲在她旁邊，把油燈擱在沉積層上。“跟之前那些節點一樣？”
“開關一樣。但它比之前那些都大一號。”
她把開關從“關”的位置轉到“開”的位置。
平台下方傳出一聲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切割線開始朝兩側滑動，露出一道寬度約兩米的門板。
她走到門板前面蹲下來，沿底邊摸了一遍，在右側邊緣找到了接口槽。
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
門板內部傳出一聲解鎖聲，密封條緩慢地從門框表面脫離。她握住門板邊緣朝外拉，門板滑開，露出一條寬約兩米的通道。
通道的走向筆直，朝東南方向延伸。
“進去。”她站起來，把油燈從地面上拿起來，舉高照向通道內部。
通道的地面是淺灰色的復合材料板面，表面沒有積灰。兩側牆壁的材質是舊式的復合板材，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道橫向的加固筋條。
他們沿著通道走了大約二十步，盡頭是一間約三十平方米的房間。
天花板高度接近四米。房間中央的地面上放著一台舊式設備，體積比之前任何一台都大。
外殼是暗灰色的金屬，設備頂部的指示燈正在以固定頻率緩慢地閃爍著。
房間的牆壁上嵌著一排舊式顯示屏，其中幾塊屏幕表面亮著穩定的光，顯示著一些參數和圖表。
程遠蹲在設備側面，把接收器擱在地面上，屏幕上的信號強度值穩定在較高的讀數上。“信號強度比之前高了將近三倍。這台設備的輸出功率比之前的節點大得多。”
姜暮煙走到設備前面蹲下來，沿著設備邊緣走了一遍。她在設備側面找到了接口槽，把那台06號終端連接到接口上，按下了同步鍵。
終端屏幕顯示出一行舊式字體︰“最後接收端。運行正常。信號接收正常。數據同步完成。當前狀態︰已激活。最後響應時間︰當前。”
她在那行字前面蹲了一拍。
“最後響應時間——當前。它一直在響應。低頻信號源主站發的信號，它一直在收，一直在回。只是它的響應信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沒有傳回去。”
程火蹲在設備另一側，低頭看了一眼終端屏幕。“什麼東西能擋住它的響應信號？”
“不知道。但既然它一直在響應，說明它的信號鏈是完整的。只要找出遮擋的位置，響應信號就能傳回低頻信號源主站。”
老崔站在房間門口，側過頭朝房間內部掃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牆壁上那排顯示屏上停了一下。“這些屏幕上的數據——能讀嗎？”
“能。”她站起來，走到顯示屏前面，把每一塊屏幕上的內容逐條看了一遍。
大部分屏幕顯示的是系統參數和狀態記錄，其中一塊屏幕上顯示著一行文字︰“接收端響應信號路徑。方向︰西北。路徑狀態︰受阻。受阻位置︰距接收端約十五公里。受阻原因︰信號反射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