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考察团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大棚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也落在那三架缓缓降落的直升机上。
柳飘飘站在别墅门口，裹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飞机。
“这次是谁带队？”
顾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姓郑，叫郑怀山。北方地区的总负责人。”
柳飘飘挑眉。
“郑怀山？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人。”
顾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据说是个老狐狸。谈判高手。”
柳飘飘点点头。
“行。你去接待。我在旁边看着。”
顾烨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柳飘飘点头。
“确定。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顾烨没说话，转身往停机坪走去。
舱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但眼底深处，藏着精光。
他走到顾烨面前，伸出手。
“顾先生？久仰久仰。”
顾烨握住他的手。
“郑老客气了。欢迎。”
郑怀山笑了笑，目光越过顾烨，落在站在远处的柳飘飘身上：“那位就是柳同志吧？”
顾烨点头：“是。”
郑怀山点点头，收回视线：“走吧，先看看。”
参观的路线还是那条。
大棚，设备，种子，养殖区——一样一样看过去。
郑怀山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刁钻得很，直指核心：“这个设备的寿命多长？”
“这些种子，能适应我们那边的气候吗？”
“养殖区的饲料，是怎么配的？”
顾烨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郑怀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柳飘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那个老头。
他看着顾烨时的眼神，他问问题时的语气，他看那些设备时的表情——每一样，她都在心里记着。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老头，不简单。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上，摆着热茶和水果。
郑怀山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顾烨：“顾先生，咱们直接谈正事吧。”
顾烨点头：“郑老请讲。”
郑怀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的条件。”
顾烨接过来，翻开。
柳飘飘凑过去，也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了。那些条件，一条比一条苛刻。
设备要五折，种子要半价，技术要共享，人才要培训——全是占便宜的条款。
顾烨看完，放下文件：“郑老，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郑怀山笑了：“苛刻？顾先生，生意嘛，可以谈的。”
顾烨看着他：“那您想怎么谈？”
郑怀山说：“你们降一点，我们加一点。慢慢谈，总能谈拢。”
柳飘飘在旁边听着，脸已经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冒火了。
顾烨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柳飘飘咬着牙，没说话。
谈判继续。
郑怀山不急不慢，一点一点磨：“设备，六折。不能再高了。”
“种子，价格减四成。”
“技术共享，只共享外围的，核心的不碰。”
顾烨一条一条应对，寸步不让：“设备，原价。一分不少。”
“种子，价格减两成。”
“技术共享，没得谈。”
郑怀山也不急，笑眯眯地继续磨：“六折不行，那七折？”
“原价太高了，你们也得考虑我们的难处。”
“技术共享不行，那技术指导？”
两人你来我往，磨了一个多小时。
柳飘飘在旁边听着，脸越来越黑。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
“砰！”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
郑怀山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飙的年轻女人。
柳飘飘瞪着他，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你们这条件，是来合作的还是来抢劫的？”
郑怀山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急不躁：“柳同志，生意嘛，慢慢谈。不急。”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笑还冷：“慢慢谈？行。那就慢慢谈。”
她转身，看着乔月：“乔月，把那份新方案拿来。”
乔月愣了一下：“新方案？什么新方案？”
柳飘飘瞪她一眼：“就是那份。快去。”
乔月反应过来，赶紧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份文件跑回来。
柳飘飘接过文件，往郑怀山面前一拍：“郑老，看看这个。”
郑怀山低头看去，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那上面写的条件，比他的还要苛刻。
设备，原价基础上再加两成。种子，价格一分不少，还得预付款。
技术指导，按小时收费，每小时一百斤粮食。人才培训，每人收费五十箱药品。
郑怀山抬起头，看着柳飘飘：“柳同志，这……”
柳飘飘笑眯眯地看着他：“郑老，生意嘛，慢慢谈。不急。”
郑怀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那眼睛，笑眯眯的，但眼底深处，藏着精光。
和他一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这次是真的：“柳同志，好手段。”
柳飘飘也笑了：“郑老过奖。”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郑怀山叹了口气：“行。各退一步。”
柳飘飘挑眉：“怎么退？”
郑怀山说：“设备，原价。我们接受。种子，价格减两成。技术指导，按你们的标准。人才培训，按你们的规矩。”
柳飘飘想了想：“成交。”
她伸出手。
郑怀山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都带着算计。协议签完，已经下午了。
陈管家安排人端上饭菜。
郑怀山一边吃一边感慨：“柳同志，你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年轻人。”
柳飘飘笑了：“郑老过奖。”
郑怀山摇摇头：“不是过奖。是真的。”
他看着那些大棚的方向：“我来之前，以为就是个年轻丫头，好对付。来了之后……”
他顿了顿，笑了：“栽了。”
柳飘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郑老，不是栽了。是咱们互相理解。”
郑怀山看着她，点了点头：“理解。互相理解。”
吃完饭，该走了。
郑怀山站在停机坪边，看着那些人上飞机。
最后，他转过身，看着柳飘飘：“柳同志，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柳飘飘伸出手：“随时欢迎。”
郑怀山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转身上了飞机。
舱门关上，螺旋桨开始旋转。飞机缓缓升空。
柳飘飘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顾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感觉怎么样？”
柳飘飘长出一口气：“累。比收东西还累。”
顾烨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你赢了。”
柳飘飘点头：“那是。跟我斗？”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顾烨：“对了，以后这种老狐狸，你来对付。我不管了。”
顾烨看着她。
柳飘飘说：“我只负责拍桌子。”
顾烨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好。”
柳飘飘满意地笑了，大步走进别墅。
身后，那些大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