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空間里模擬的夜空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顆人造星星在閃爍，假得理直氣壯。別墅的臥室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著床上凌亂的被褥和兩個人交纏的影子。
柳飄飄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頭發散了一背，像塊被人揉皺了的綢緞。她感覺自己的腰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的。
“狗男人。”她悶在枕頭里罵了一句，聲音又啞又軟，毫無殺傷力。
顧燁躺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拇指無意識地在腰窩那里畫圈。他听到這聲罵，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還沒喘勻，一個已經穩得像沒事人。
柳飄飄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黑暗中她的眼楮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緩神。
“顧燁。”
“嗯。”
“你說，我要是有一天開上宇宙飛船離開地球，你要跟我走嗎？”
顧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畫圈。
“跟。”
“這麼干脆？”柳飄飄偏頭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你不問問我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顧燁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是我老婆，持證上崗，不帶我，誰給你看孩子。”
柳飄飄愣了一秒，然後“嘁”了一聲︰“誰跟你有孩子了？”
“遲早的事。”顧燁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你不是要生嗎？”
“我是為了拯救全人類。”柳飄飄義正詞嚴。
“嗯，順便拯救一下我。”
“你有什麼好拯救的？”柳飄飄翻了個白眼，雖然黑暗中他可能看不到，“你一個冷面霸總，吃好喝好住好，有什麼需要拯救的？”
顧燁沒回答，只是把她往自己懷里帶了帶。
柳飄飄順勢靠過去，腦袋枕在他肩膀上，鼻尖抵著他的鎖骨。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混著一點汗味，不難聞，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她閉了一會兒眼，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
“說起來，當初顧珩和她那個白月光帶我去看你的時候，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怎麼想的？”
柳飄飄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得意。
“我尋思，一個斷腿的病嬌，癱在床上，看著就活不長。我要是嫁過去，沒準兒過兩年你就掛了，我還能繼承你的遺產呢。到時候我就是一個有錢有顏的小寡婦，想找什麼樣的小奶狗找不到？男模不是一大把？八塊腹肌，會撒嬌會賣萌，還會叫我姐姐——”
她話沒說完，腰上那只手猛地收緊了，箍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疼！”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輕點！”
顧燁翻過身，撐在她上方，黑暗中他的眼楮像兩顆深不見底的墨玉，里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涌。
“小奶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男模？八塊腹肌？叫你姐姐？”
柳飄飄被他這氣勢壓得有點心虛，但嘴上不肯認輸︰“怎、怎麼了？我當初又不認識你，想想還不行？”
“現在呢？”顧燁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全噴在她臉上，燙得她心跳加速，“現在還想嗎？”
柳飄飄咽了口唾沫。
內心oS︰ 完了，這男人吃醋了。不對，他吃的哪門子醋？那是認識他之前的想法！而且我說的是實話啊！誰知道你一個病嬌冷面霸總，人設崩得這麼徹底？說好的陰郁難搞生人勿近呢？現在這個一言不合就翻身壓人的家伙是誰？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感受到掌心下結實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有力。
“顧燁。”她叫他的名字，語氣認真起來。
“嗯。”
“你人設崩了。”
顧燁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當初我第一次見你，你坐在那張大床上，臉色蒼白，眼神陰郁，說話陰陽怪氣的，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病嬌。”柳飄飄說起來還有點憤憤不平，“我還以為以後的日子就是你折騰我、我忍你，等你一命嗚呼我繼承遺產的美好劇本。結果呢？”
“結果呢？”顧燁順著她的話問。
“結果你好好一個冷面霸總，變成了一個——”她頓了頓，好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一個會吃醋、會笑、會說‘我對你負責’的正常男人。你說你這人設崩得是不是有點過分？”
顧燁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悶悶的，像遠處打雷，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听。
“喜歡嗎？”他問。
柳飄飄被他這一笑弄得耳朵發燙，偏過頭去不看他的眼楮。
“還行吧。”她嘴硬，“看你以後表現。”
顧燁看著她偏過去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故作鎮定實則慌亂的微表情，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那今晚的表現，打幾分？”
柳飄飄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像是要滴血。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頭，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力揉了揉，把他的表情揉得變形。
“顧燁！你一個癱瘓在床的病嬌霸總！能不能有點職業操守！誰允許你問這種問題的！”
顧燁任她揉，臉上沒什麼反抗的意思，但眼神里全是縱容和笑意。
“我老婆教的。”他說，“她說要‘表現’，我就問問評分標準。”
“……”
柳飄飄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手上揉得更用力了。
內心oS︰ 完了完了完了，這人徹底崩了。以前那個話少、冷淡、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顧燁呢？現在這個會接梗、會反擊、還會反撩的男人是誰？我是不是綁定系統的時候把腦子搞壞了？
她松開手，看著他的臉被她揉得有點紅，但依然英俊得不像話。
“顧燁。”
“嗯。”
“你當初為什麼答應娶我？”她突然問，聲音里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認真，“顧珩提的那個提議，正常人都會覺得離譜。一個癱瘓的豪門長孫，娶一個給弟弟當了三年替身的女人。你就不覺得膈應？”
顧燁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讓人看不透的深。
他翻身躺回她旁邊，把她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剛開始，是覺得無聊。”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腿斷了之後，日子過得很沒意思。顧珩來說給你找個伴，我無所謂，反正誰來了都一樣。”
柳飄飄安靜地听著，沒插話。
“後來，你來面試。”顧燁的手指在她後背慢慢滑動，“你進門第一眼，看的不是我的臉，不是我的腿，而是這個房間的裝修。你眼里寫滿了‘這房子真值錢’。”
柳飄飄︰“……”
她當時確實是在評估顧燁的遺產價值。
“然後你開始談條件，要加錢，要房產，要信托。”顧燁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意，“你不是來相親的，你是來做生意的。談得坦坦蕩蕩，算得明明白白，一點都不遮掩自己的貪心。”
“我就是貪心。”柳飄飄小聲嘟囔。
“我知道。”顧燁說，“但你不虛偽。這比大多數人強。”
柳飄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還有呢？”
“還有。”顧燁的手停在她後腰，不動了，“你搬進來之後，開始折騰‘裝修’。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囤物資？防彈門窗、柴油發電機、十台淨水器、夠吃三年的罐頭——你這不是裝修，你是要打仗。”
柳飄飄身體僵了一下。
“我沒阻止你。”顧燁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你在為‘活下去’做準備。”他的聲音很低，很沉，“不管你在防備什麼，你在認真對待‘活著’這件事。一個拼命想活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柳飄飄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她想起那個夢，想起冰封的世界，想起那些在絕望中死去的人。
她不想死。所以她要囤貨，要變強，要找系統，要建飛船。
她以為這些心思藏得很好，以為在顧燁眼里她只是一個貪財的小女人。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顧燁。”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點啞。
“嗯。”
“你就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你不是嗎？”顧燁反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飄飄被噎了一下。
“你確實在利用我。”顧燁說，“利用我的錢囤物資，利用我的身份做掩護，利用顧家的資源給自己鋪後路。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在利用你？”
柳飄飄抬起頭，看著他的眼楮︰“你利用我什麼？”
顧燁低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利用你，讓我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柳飄飄愣住了。
房間里安靜得能听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她的心跳很快，他的心跳很穩。
但仔細听，他的心跳好像也比平時快了一點。
柳飄飄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點點鼻音。
“顧燁。”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嗯。”
“明明是個病嬌，非要裝暖男。人設崩成這樣，讀者會罵作者的。”
“那你呢？”顧燁問，“你罵嗎？”
柳飄飄沉默了兩秒。
“不罵。”她說，“我喜歡。”
顧燁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箍在懷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窗外，空間里的人造星星閃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模擬的夜空也要睡覺了。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細碎的、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久到顧燁以為她睡著了，柳飄飄突然又開口了。
“顧燁。”
“嗯。”
“我剛才說的那些——小奶狗、男模、八塊腹肌——都是騙你的。”
顧燁的手指在她後腰停了一下。
“哦？”
“我這個人很挑的。”柳飄飄的聲音帶著困意，軟得像，“不是什麼人都能入我的眼。”
“所以呢？”
“所以。”她打了個哈欠，在他懷里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運氣好。”
顧燁低低地笑了，笑聲在黑暗中回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暖。
“是我運氣好。”他說。
柳飄飄閉上眼楮，嘴角彎著，意識開始模糊。
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9527。”她在心里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9527？”
還是沒回應。
柳飄飄突然反應過來——這個缺德系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關機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點。
算它識相。
“顧燁。”她最後叫了一聲，聲音已經含混不清了。
“嗯。”
“你要是敢比我先死，我就去找十個八個男模，天天在你墳頭蹦迪。”
顧燁沉默了一秒，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放心。”他說，“我肯定死你後頭。”
“這還差不多……”
柳飄飄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顧燁沒睡。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人，看著她睡著之後毫無防備的臉，看著她微微嘟起的嘴唇，看著她眼角還沒干透的一點淚痕。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那點淚痕，動作輕得像怕踫碎她。
“柳飄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謝謝你願意留下來。”
窗外，最後一點星光熄滅了。
空間進入了真正的黑夜。
而在那片黑暗之外，真實的天空下，溫度還在攀升，石頭還在沉默，另外四個系統還在未知的角落里等待被發現。
但此刻，在這間小小的臥室里，一切都安靜了。
只有兩個人，和一顆正在孕育的、不知是否存在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