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六个月半，柳飘飘的肚子已经大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但她在空间里待不住，每天不出去转一圈，浑身难受。周医生说她这是“孕期多动症”，她说周医生不懂，这叫“末日焦虑症”——不亲眼看看外面什么样，心里不踏实。
这天一早，柳飘飘跟顾烨打了声招呼，换了身宽松的孕妇装，揣上几瓶水，瞬移出了空间。
然后她后悔了。
热浪像一堵墙，直接糊在她脸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堵墙。她从空间里二十二度的恒温环境出来，瞬间被七十多度的高温包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烤箱。皮肤上的汗毛都卷曲了，呼吸的时候感觉气管在被火烤。
“操。”柳飘飘骂了一声，从包里抽出面巾蒙住脸，“这破天气，是要把人烤熟啊。”
温度计显示七十一度。
七十度是什么概念？末日前，撒哈拉沙漠白天最高也就五十多度。七十度，鸡蛋打在地上三秒钟就熟，塑料瓶放在太阳底下十分钟就变形，人在这种环境里什么都不做，光是站着，一小时就能热出人命。
柳飘飘站在一处废墟的高地上，眯着眼四处看。
天是灰白色的，不是云，是热空气扭曲了光线，让整个天空看起来像一锅煮开的水。太阳挂在正当中，白花花的，像个没有感情的眼睛，盯着下面这片被烤焦的大地。
地面干裂得像龟壳，裂缝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脚踩上去，嘎嘣脆，像是踩在烤干的饼干上。偶尔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已经晒成了肉干，连苍蝇都不愿意落。
“9527。”
“在。”
“这温度，人能活吗？”
“理论上，在阴凉处、有充足饮水的情况下，人类可以在七十度环境中存活数小时。但裸露在阳光下，二十分钟就会出现热射病症状，一小时内可能死亡。”
“所以外面基本没人了？”
“半径一百公里内，没有检测到活人生命体征。”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三个月前还能救回来一些，最近一个月，她出去几乎找不到活人了。偶尔找到一两个，也是在废墟深处的地窖、地下室、防空洞里，靠着最后一点存粮苟延残喘。
外面，真的不能待了。
她转身往海边走。
说是海边，其实也不算是海。暴雨之后水位暴涨，内陆很多地方都变成了湖泊。现在极热来了，水分蒸发，水位开始下降，但还没降到原来的水平。
柳飘飘走到一处曾经是城市、现在是废墟的地方，站在一栋半塌的楼顶上，往远处看。
那片水域，三个月前还波光粼粼，水面宽阔得像海。现在，水面下降了至少一米，岸边露出一圈干涸的淤泥，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大地的伤口。
而水面上，漂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柳飘飘眯起眼，仔细看。
是鱼。
成千上万条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大的有一米多长，小的只有手指大，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毯子。
“卧槽。”柳飘飘忍不住骂了一声，“这是……全死了？”
“水温过高，溶解氧下降，鱼类大量死亡。”9527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极热持续，水温会进一步升高，最终所有水生生物都会死亡。”
柳飘飘站在楼顶边缘，看着那片漂满死鱼的水面，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腥味。
是腐臭味。
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吐的腐臭味。
虽然隔着几百米，但热空气把那股味道送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往她鼻子里钻。
“呕——”柳飘飘弯下腰，扶着肚子，干呕了两声。
不是因为孕吐，是因为真的臭。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臭。死鱼、烂泥、污水、高温发酵——所有恶心的东西混在一起，经过太阳的烘烤，变成了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气味。
“不行了不行了。”柳飘飘从包里掏出一片柠檬含片塞进嘴里，又用面巾把鼻子捂得更严实了一些，“这味道，狗都受不了。”
“宿主，狗确实受不了。空间里的那几条狗，每次宿主开门的时候都会往后缩。”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宿主就不出来了？”
柳飘飘想了想：“还是会出来。”
“那不就得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海边，瞬移去了贝加尔湖。
贝加尔湖的情况比海边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
水面明显下降了。
柳飘飘上次来的时候，湖岸线还在很远处，现在往前推进了至少几十米。裸露出来的湖岸上全是干涸的淤泥和死去的贝类，白花花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盐。
湖水还是清的，但水位下降的速度让她心里发慌。
“9527，贝加尔湖的储水量是多少？”
“约两万三千六百立方公里，占全球地表淡水总量的五分之一。”
“现在呢？”
“水位下降约百分之三，蒸发速度在加快。按照目前的温度，如果没有补充，贝加尔湖将在三到五年内完全干涸。”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但吸进去的全是热空气，呛得她咳了两声。
三到五年。
听起来不短，但那可是贝加尔湖啊。全世界最大的淡水湖，占地球淡水五分之一，三到五年就干了？这极热是有多猛？
“不行。”柳飘飘蹲下来——准确地说是尽量蹲下来，肚子顶着，蹲得很艰难——伸手试了试水温。
水是温的。
不是凉丝丝的那种温，是像洗澡水的那种温。估计有三十多度，对于贝加尔湖来说，这个温度已经高得离谱了。
“万一这湖干了，地球上还能剩多少淡水？”
“南北极冰盖在加速融化，但融水直接流入海洋，无法直接利用。地下水水位也在下降。总体而言，地球淡水资源正在快速枯竭。”
柳飘飘咬了咬牙。
她站起来，扶着腰，看着面前这片广阔的湖面。
蓝绿色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美得不像是末日。
但这份美，正在消失。
“行了，不废话了。”柳飘飘闭上眼睛，用意念连接空间，“既然你早晚要干，不如让我帮你一把。”
她开始取水。
这一次，她没客气。
几百万吨？不够。
上千万吨？还是不够。
她敞开了收，用意念引导湖水涌入空间里的淡水储存区。那片区域被她扩建了好几次，现在大得像一片内陆海，但比起贝加尔湖，还是小得可怜。
水柱从湖面升起，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吸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下降。每一秒钟，都有巨量的水被抽进空间。
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柳飘飘停下来的时候，湖面下降了几厘米。对于贝加尔湖来说，这点下降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空间来说，这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行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累的，是热的，“能救多少是多少。放在湖里也是蒸发掉，放到空间里还能让人活命。”
“宿主，你这次取了多少？”
“不知道，没算。够空间里几千万人喝几年了吧？”
“大约三千万吨。按照目前空间的人口和用水量，可以支撑八到十个月。”
“才八到十个月？”柳飘飘皱眉，“我取了这么多，才够十个月？”
“宿主，几千万人每天喝水、做饭、洗漱、清洁，用水量是巨大的。三千万吨听起来多，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每人每天也就几升。”
柳飘飘叹了口气。
末日前，一个人一天用掉几百升水都很正常——冲马桶、洗澡、洗衣服、洗碗，水哗哗地流，没人觉得心疼。
现在呢？每人每天几升水，要喝、要煮饭、要洗漱，每一滴都得省着用。
“还得再取。”柳飘飘看了看湖面，“但现在不急，先回去。这天气，我站在这儿都觉得自己要被晒成人干了。”
“宿主，你的耐热能力已经比普通人强很多了。”
“强有什么用？强就不热了？强就不臭了？”柳飘飘想起刚才海边那股腐臭味，又干呕了一下，“不行，我得回去洗个澡。我感觉自己身上全是死鱼味。”
“宿主，那是心理作用。”
“闭嘴。”
柳飘飘最后看了一眼贝加尔湖。
湖面平静，波光粼粼。
美得不像话。
也脆弱得不像话。
她转身，瞬移回了空间。
空间里恒温二十二度，空气清新，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种植区那边飘过来的。
柳飘飘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她扶着腰，慢慢往别墅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走路的样子，都主动让路。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嘴没停——不是说话，是吐槽。
“外面七十度，鱼都熟了，你们知道吗？”她跟一个路过的老大爷说。
老大爷愣了一下：“熟了？能吃不？”
“大爷，那鱼都臭了，你吃得下去？”
老大爷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柳飘飘继续走，继续碎碎念。
“这破末日，先是淹，后是烤，接下来是不是要蒸？老天爷是把地球当包子在搞吗？又加水又加火，下一步是不是要上屉？”
“9527。”
“在。”
“你说，这极热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石头在加速灾难进程，但具体加速到什么程度，没有数据可以参考。”
“那就是遥遥无期呗。”
“可以这么理解。”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推开别墅的门。
顾烨不在，调度中心今天有会。
她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躺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发呆。
肚子里的孩子们在动，这边踢一下，那边踹一脚，不疼，但烦人。
“别踢了。”她拍了拍肚子，“你们妈妈今天在外面累了一天，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肚子又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不能”。
“你们啊。”柳飘飘叹了口气，“跟你们爸一个德行。不听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外面的画面——漂满死鱼的水面、干裂的大地、下降的湖面、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末日两年多了。
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
还有多少人活着，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存一点是一点。
水也好，物资也好，人也好。
能活一个是一个。
她摸着肚子，感觉着里面五个小生命的动静，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末日，是末日前。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在商场里逛街，手里拿着杯奶茶，正在纠结买哪件衣服。
那个时候，水不用省，电不用省，饭不用省。
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多好。
梦醒了之后，柳飘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甜的，干净的。
空间里的水。
她亲手从贝加尔湖带回来的水。
“够了。”她放下杯子，摸了摸肚子，“有这口水喝，就够了。”
窗外，空间里的模拟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不热，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