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关了一个水龙头。最后一批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柳飘飘正好在外面，看着最后一滴雨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天空没有放晴，也没有变灰。它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白，不是灰，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青色。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露脸，但光还是透了下来，柔柔的，不刺眼。
温度降了。
从七十多度降到了五十多度。还是热，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想死的热了。五十多度，站在外面，感觉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烤箱门口，热风扑面，但至少能喘气了。
柳飘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温度计，看着上面的数字往下掉。
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五十五……
“9527，温度还在降。”
“看到了。”
“你说，会不会一直降到正常？”
“不会。气运之子降生引发的天地异象，主要是调节气候至适合人类生存的范围。但‘适合生存’和‘正常’之间，还有很大差距。”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也是。末日前二十多度是舒服，三十多度就热得不行。现在五十多度都觉得“凉快”了，这标准已经被末日拉得太低了。
她把温度计收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回空间。
现在她出空间，已经不纯粹是为了胎教了。她带着任务——观测天气变化。
空间里有个气象观测小组，是孙负责人从原来的气象局幸存者里组织起来的，七八个人，各种仪器设备，虽然比不上末日前的水平，但也够用。他们每天在空间里观测，但外面的数据得柳飘飘带回来。
“今天温度多少？”一进空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他姓赵，末日前是省气象局的首席预报员，现在负责空间里的气象工作。
“五十五度。”柳飘飘把温度计递给他，“比昨天降了八度。”
赵工接过温度计，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本，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奥数题。
“降温速度在加快。”他说，“按照这个趋势，一周之内可能会降到四十度以下。”
“四十度以下，能出去吗？”
赵工想了想：“短时间可以，但不能太久。四十度还是高温，普通人暴露超过两小时就有中暑风险。”
柳飘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别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工。
“赵工，你说，这温度降下来，外面的那些树，还能活吗？”
赵工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活不了了。树死了就是死了，根都烂了，长不出新芽。除非重新种。”
柳飘飘没再问，转身走了。
重新种。说起来容易。外面那片焦土，连水都没有，拿什么种？
她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孩子们，你们带来的这场雨，救不了那些树。但至少，让这片土地没那么热了。”
肚子动了一下。
柳飘飘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柳飘飘每天都出空间两趟，早一趟晚一趟，带着温度计、湿度计、气压计——赵工给她配了一套便携设备，装在一个小箱子里，不重，但她挺着大肚子提着箱子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早上出去，温度五十三度。
下午出去，温度五十度。
第二天早上，四十八度。
第三天，四十五度。
第四天，四十度。
四十度。
柳飘飘站在外面，穿着短袖，没戴帽子，没蒙面巾，站了足足十分钟。风吹过来，热的，但不烫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晒，但不像以前那样感觉在烤。
“四十度。”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末日前四十度是高温预警，现在四十度觉得凉快。我这标准是被末日pua了吧？”
“宿主，不是你的标准变了，是环境变了。”9527说，“人类的身体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你在七十度的高温里待了几个月，现在四十度对你来说就是降温。”
“那以后呢？如果温度回到二十度，我会不会觉得冷？”
“会。”
柳飘飘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末日前二十度是春天，穿个薄外套就行。如果以后真的回到二十度，她可能得穿棉袄。
“行吧，适应就适应。”她拿起温度计，记录下今天的读数，然后从箱子里拿出摄像机。
摄像机是空间工厂自己做的，技术来自系统兑换的图纸，虽然外壳粗糙，但性能不错。赵工说要用影像资料做气候变化分析，柳飘飘觉得有道理，就每次出来都拍一段。
她打开摄像机，对着镜头，开始录。
“今天是末日历三年七月二十一日，极热持续中，但温度明显下降。当前温度四十度，湿度百分之十二，无风，天气晴。外面依然没有发现活人，也没有发现活着的动物。所有植被均已死亡，土壤处于严重干旱状态。以上是今日的观测记录。”
她关掉摄像机，把设备收进箱子，扶着腰站起来。
“9527。”
“在。”
“你说，我像个科学家吗？”
“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肚子太大了。科学家没有挺着九个月肚子在末日废墟里拍视频的。”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这叫科研精神。”
“这叫多动症。”
“你闭嘴吧。”
柳飘飘提着箱子，瞬移回空间。
赵工看到四十度的数据，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四十度？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柳飘飘把温度计和摄像机递给他。
赵工接过温度计，对着光看了看水银柱，又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温度下降速度远超预期。”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发颤，“按照这个趋势，再过几天可能降到三十五度以下。三十五度，人类就可以长时间在户外活动了。”
柳飘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说话。
三十五度。末日前，三十五度是高温天，大家开空调喝冷饮喊热。现在，三十五度意味着“可以出门了”。
这世界真是疯了。
“赵工。”
“在！”
“你继续分析数据，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好的好的！”赵工抱着仪器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柳飘飘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扶着腰，慢慢往别墅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在说温度的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赵工那边数据刚出来，整个空间都知道了——外面温度降到四十度了。
“听说外面四十度了？”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我好久没看到太阳了，虽然空间里的太阳是假的，但还是想看看真的。”
“四十度还是热吧？末日前四十度我都中暑。”
“你那是末日前，现在你出去试试，四十度你肯定觉得凉快。”
柳飘飘听着这些议论，没插嘴，继续走。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看到顾烨站在台阶上等她。
“四十度？”他问。
“四十度。”她说。
顾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柳飘飘没想到的话。
“温度降下来，是不是意味着，孩子快出生了？”
柳飘飘愣了一下。
她没跟顾烨说过气运之子降生会引发天地异象的事。但他自己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一直都很聪明。”
“以前没发现。”
“因为你没问。”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被他拉住了手。
“柳飘飘。”
“嗯。”
“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不知道。”她说，“但快了。”
顾烨没再问，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厨房里炖着汤，鸡汤，加了红枣和枸杞，香味飘了一屋子。柳飘飘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顾烨把汤端上来，放在她面前。
“喝。”
“你怎么天天让我喝汤？”
“周医生说的。”
“周医生还说我不能吃太多，会胖。”
“你不胖。”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笑了。
“顾烨，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你摸着良心说，我不胖？”
顾烨看了她一眼，真的把手放在胸口，面无表情地说：“良心说，你不胖。”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肚子都在抖，肚子里的孩子们又开始踢了。
“哈哈哈哈哈哈！顾烨！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每天都在教。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
柳飘飘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鲜，暖。
她喝完一碗，顾烨又给她盛了一碗。
“别盛了，喝不下了。”
“再喝半碗。”
“半碗也不行。”
“两口。”
柳飘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行了，两口。你满意了？”
顾烨点头，把碗收了。
柳飘飘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9527。”
“在。”
“你说，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宿主，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再回答一次。”
9527沉默了一秒。
“一周之内。”
柳飘飘的手猛地攥紧了。
一周。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顾烨。”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嗯？”顾烨转过头，手上还带着水珠。
“系统说，一周之内。”
顾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她的肚子上。
掌心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一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嗯。”
“怕吗？”
柳飘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藏得很深的担忧。
“怕。”她说，“但不是怕生孩子。是怕生出来之后，这个世界配不上他们。”
顾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配不上，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柳飘飘愣了一下。
“造一个？”
“你不是要买飞船吗？”顾烨看着她，“买了飞船，我们去找一个新的星球。没有末日，没有极热极寒，没有丧尸。只有正常的四季，正常的雨，正常的太阳。给孩子们一个正常的世界。”
柳飘飘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顾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
“骗人。”
“真的。刚才才想出来的。”
柳飘飘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
“行。买飞船。找新星球。给孩子们一个正常的世界。”
“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的模拟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晚霞。
橙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柳飘飘靠在椅子上，顾烨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们在动，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在做梦。
一周。
最多一周。
他们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