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到了。
柳飘飘一大早就被周医生请到了医务室，躺在床上，肚皮上涂着耦合剂，冰凉的探头贴上来，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周医生的表情很认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
柳飘飘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有问题？”
周医生没说话，继续移动探头，看了又看，最后放下探头，摘下手套，叹了口气。
“柳飘飘，你没有任何临产征兆。”
柳飘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宫口没开，宫缩没有，羊水没破，孩子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周医生看着她，表情复杂，“按道理说，五胞胎，九个月多了，早该生了。搁以前，这种多胞胎都是直接剖腹产，不会等到自然发动。”
柳飘飘躺在那，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剖腹产？”她转头看向周医生，“那我不带挨一刀？”
周医生点头：“对。剖腹产肯定要挨一刀。但你现在连挨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还没到该剖的时候。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生产迹象，孩子的各项指标也正常，没有剖的指征。”
“所以呢？”
“所以，等。”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等到什么时候？”
周医生摇头：“不知道。这情况我没见过。五胞胎，九个月多，没动静。这在医学上是不合理的。”
柳飘飘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
“9527。”
“在。”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肚子里揣着五个孩子，到了预产期，一点动静都没有？”
9527沉默了一秒。
“宿主，气运之子自然降生，不能剖腹产，也不能催产。要等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柳飘飘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肚子顶着，坐得不利索，但态度很坚决。
“自然降生？我都怀了九个月了！五个！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翻身多困难吗？我翻个身要分解成八个步骤！先侧过来，再撑住床，再把腿挪过来，再——算了不说了，说起来我就来气。”
“宿主，我理解你的痛苦——”
“你不理解！你又没有肚子！”
“宿主说得对，我没有肚子。但我有数据。气运之子的降生时辰，是天地气运交汇的结果，不能人为干预。宿主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
“耐心？”柳飘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跟我说耐心？我怀了五个孩子，九个月，每天顶着个西瓜走路，睡觉翻个身跟做瑜伽似的，你现在跟我说耐心？”
“宿主，冷静。”
“我冷静不了！”
周医生在旁边看着柳飘飘对着空气发脾气，嘴角抽了抽。她不知道柳飘飘在跟系统说话，只看到她突然坐起来，对着天花板喊了几声，然后又躺下去，表情狰狞。
“柳飘飘，你没事吧？”
“没事。”柳飘飘闭上眼睛，深呼吸，“没事。我就是……有点烦躁。”
周医生理解地点点头：“正常的。孕晚期情绪波动。尤其是过了预产期还没生，焦虑是难免的。”
柳飘飘没说话，在心里继续跟9527较劲。
“9527。”
“在。”
“你说气运之子自然降生，不能剖不能催。那总得有个时间吧？到底什么时候？”
“天机不可泄漏。”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
“你跟我说天机不可泄漏？你一个系统，天天在我脑子里叨叨，什么信息都往外漏，现在跟我玩神秘？”
“宿主，之前漏的那些，都是可以漏的。气运之子的降生时辰，属于不可泄漏的范畴。”
“去你奶奶个腿儿。”柳飘飘咬牙，“你漏的还少？现在跟我装正经？”
“宿主，文明人。胎教，注意素质。”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然后她睁开眼，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扶着腰下了地。
“周医生，我先回去了。有动静了再来。”
“好。你注意休息，别太累。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
“嗯。”
柳飘飘扶着腰，慢慢走出医务室。
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时还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反正孩子也不急着出来，她急什么？
“9527。”
“在。”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平时骂你骂太多了，孩子故意不出来，报复我？”
“宿主，孩子还没有自我意识，不存在报复行为。”
“那就是你在报复我。”
“宿主，我没有这个能力。”
“你就是有。”
“宿主，你想多了。”
柳飘飘哼了一声，推开别墅的门。
顾烨今天没去调度中心，在家等她。看到她回来，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扶她。
“怎么样？”
“没动静。”柳飘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她现在脚肿得厉害，不翘不行，“周医生说没有任何临产征兆。五个孩子，九个月，不出来。”
顾烨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他们在里面待得好好的，不想出来。”
“里面有什么好的？黑漆漆的，挤得要死。”
“暖和。有吃的。不用呼吸。”
柳飘飘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这是在替他们说话？”
“不是。”顾烨说，“我在安慰你。”
柳飘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挺独特的。”
“有用吗？”
“有点。”柳飘飘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但不多。”
顾烨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
柳飘飘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顾烨。”
“嗯。”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出来？”
“不知道。”
“你急不急？”
“急。”
柳飘飘睁开眼，抬头看他：“你真急？”
“真急。”顾烨低头看着她，“我想看看他们长什么样。”
柳飘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万一长得像你呢？话少，冷淡，生人勿近。”
“那也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五个小闷葫芦，家里跟灵堂似的。”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多说话，平衡一下。”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
预产期过了三天，没动静。
过了五天，没动静。
过了一周，还是没动静。
柳飘飘从焦虑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出去观测天气就出去观测。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三十五度，湿度也在慢慢回升，天空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而是有了一种淡淡的蓝。
赵工说这是好现象，说明气候在恢复。
柳飘飘说：“赵工，气候恢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肚子还没恢复呢。”
赵工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烨每天早晚各一次，趴在柳飘飘肚子上跟孩子们说话。
“出来吧。外面挺好的。温度三十五度，不热了。有吃的，有喝的。你们妈妈虽然脾气不好，但不会打你们。”
柳飘飘在旁边翻白眼：“我脾气怎么不好了？”
“你脾气好。特别好。”顾烨头也没抬，继续对肚子说，“你们妈妈脾气好，但别惹她。惹急了会骂人。”
“顾烨！”
“你看。”顾烨对肚子说，“嗓门大吧？”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抱枕砸过去。
顾烨一伸手接住了，放回旁边，继续趴着。
“爸爸接住了抱枕。爸爸反应很快。你们以后也会很快。”
柳飘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傻子。”
“不傻。”顾烨说，“聪明的傻子。”
柳飘飘摇了摇头，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
“孩子们，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出来？给个准话呗。”
肚子动了一下。
柳飘飘低头看着肚子，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回答我了？”
肚子又动了一下。
“你是在说‘快了’？”
动了一下。
柳飘飘沉默了三秒。
“9527。”
“在。”
“你确定他们没有自我意识？”
“确定。”
“那为什么他们能听懂我说话？”
“巧合。”
“巧合你大爷。”
“宿主，文明人。胎教。”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肚子，声音轻了下来。
“行了，不骂了。你们该出来的时候就出来吧。别让妈等太久。”
肚子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在说“知道了”。
柳飘飘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摸了摸肚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模拟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浅蓝色。
不是深蓝，不是灰蓝，是那种浅浅的、像是用水彩画出来的蓝。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