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的第十天。
柳飘飘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黑眼圈从眼睑一直垂到颧骨，像被人拿毛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
“9527。”
“在。”
“我像不像鬼？”
“宿主，鬼没你这么憔悴。”
“那就是像僵尸。”
“宿主，僵尸没你这么瘦。”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掰扯。
她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老大吐奶了。
不是普通的吐奶，是喷。像小型火山爆发，奶液从嘴里涌出来，呈抛物线状，精准地喷在顾烨的脸上。
顾烨抱着老大，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着白色的奶渍，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柳飘飘看到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顾烨。”
“嗯。”
“你脸上有奶。”
“我知道。”
“你不擦一下？”
“腾不出手。”
柳飘飘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开始往上弯。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然后笑出了声。
不是微笑，不是偷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
她笑得弯了腰，扶着沙发扶手，眼泪都出来了。
“顾烨！你——哈哈哈哈哈哈——你脸上——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吗？”
“好笑！太好笑了！你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吧！”
顾烨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被她的笑声传染了。
“9527。”柳飘飘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录下来了吗？”
“录了。”
“保存好。以后孩子们长大了给他们看。”
“好的宿主。”
顾烨完全不知道她和系统在密谋什么。他只是抱着老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上全是奶。
老二尿了。
不是尿了一次，是尿了五次。
换了五条裤子。
柳飘飘看着堆成小山的湿裤子，深吸一口气。
“老二，你是不是跟裤子有仇？”
老二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没牙的嘴咧开，笑得天真无邪。
柳飘飘看着那个笑容，想骂骂不出来，想打打不下去。
“你赢了。”她把老二放进干净的婴儿床，转身去洗裤子。
“宿主，你可以用意念洗。”
“我知道。但我想手洗。手洗解压。”
“解压？”
“对。搓衣服的时候，可以想象自己在搓顾珩的脸。”
9527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和顾珩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翻篇了。但不影响我想搓他的脸。”
“宿主说得对。”
老三最安静。
五个孩子里，老三是最省心的。不哭不闹不吐奶不尿裤子。给他喂奶他就吃，把他放下他就睡。醒着的时候也不出声，就睁着眼四处看。
但柳飘飘觉得瘆人。
“9527，老三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正常婴儿哪有不哭的？他不哭，是不是嗓子有问题？”
“宿主，老三的嗓子没问题。他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响。”
“那为什么不哭？”
“因为他没什么需要哭的。吃饱了，睡够了，尿布是干的，温度刚好。他为什么要哭？”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
“你说，他是不是在憋大招？”
“什么大招？”
“就是——平时不哭，一哭就惊天动地那种。”
9527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想多了。”
“但愿吧。”
柳飘飘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老三。老三也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小星星。
“老三，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
老三眨了眨眼。没哭。
柳飘飘叹了口气，去给老大换裤子。
老四爱笑。
见谁都笑。
柳飘飘抱她，她笑。顾烨抱她，她笑。乔月抱她，她笑。冰刃那张冷脸凑过来，她也笑。
“老四，你是不是傻？见谁都笑，万一遇到坏人呢？”
老四看着她，笑了。
“你这是在回答我吗？”
又笑了。
柳飘飘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忍不住跟着弯起来。
“9527。”
“在。”
“老四这个笑容，以后长大了不得了。”
“宿主指的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社交天花板。情商高。以后肯定混得开。”
“宿主，她才十天大。”
“十天就能看出性格了。你看老大，吐奶喷人，以后肯定是个暴躁的。老二，尿裤子不认账，以后肯定是个赖皮的。老三，不哭不闹，以后肯定是个腹黑的。老四，见谁都笑，以后肯定是个交际花。老五——”
她看了看婴儿床里的老五。
老五正在睡觉，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梦吃奶。
“老五最精。饿了就嚎，饱了就睡，一点亏不吃。以后肯定是个精明的主。”
“宿主，你把五个孩子的一生都安排好了。”
“当妈的，不就得替孩子操心吗？”
“宿主，他们才十天大。”
“十天也是我的孩子。”
9527没再说话。
但柳飘飘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说不清的笑。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老五最精。
这一点，全家都达成了共识。
五个孩子同时饿的时候，老五永远是第一个开哭的。不是哼唧，不是试探，是直接上最高音量。哇——的一声，能把另外四个都吵醒。
而且她哭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如果婴儿有耳朵的话。她在听动静。听到有人走过来，哭声会更大一点。听到奶瓶的声音，哭声会变小一点。听到“来了来了马上来了”，哭声会变成哼唧。
“她在控制音量。”柳飘飘说。
“不可能吧。”乔月说。
“你试试。你走过去，别出声。”
乔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老五的哭声没变。
“你说‘来了来了’。”
“来了来了。”老五的哭声立刻小了。
乔月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她真的在听。”
“我说了吧。老五最精。”
“那她以后长大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把另外四个卖了还帮着她数钱？”
柳飘飘想了想，笑了。
“有可能。”
女主和顾烨的黑眼圈，是一天比一天重。
柳飘飘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黑眼圈从眼睑垂到颧骨。顾烨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黑眼圈从眼睑垂到嘴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像熊猫。”顾烨说。
“你像浣熊。”柳飘飘说。
“熊猫可爱。”
“浣熊也可爱。”
“熊猫是国宝。”
“浣熊会偷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同时笑了。笑得都很丑，黑眼圈挤在一起，像两个没睡醒的卡通人物。
“顾烨。”
“嗯。”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陪你。”
柳飘飘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把脸上的奶渍擦掉。
“走吧。孩子们该喂了。”
“嗯。”
乔月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是来学带娃的。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五个小东西，手足无措。
“飘飘姐，我该先抱哪个？”
“哪个哭得最凶抱哪个。”
“都在哭。”
“那就抱老大。他嗓门最大。”
乔月弯腰，把老大抱起来。老大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继续哭。
“他怎么还哭？”
“你抱得太紧了。松一点。”
乔月松了一点。老大继续哭。
“再松一点。”
又松了一点。老大还是哭。
“贴着你胸口。让他听到你的心跳。”
乔月把老大贴在胸口。老大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变小了，从嚎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抽噎，最后安静了。
“他……不哭了？”乔月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把老大吵醒。
“嗯。你抱对了。”
乔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眼眶突然红了。没哭，但红了。
“飘飘姐。”
“嗯。”
“我能不能每天来？”
“能。你来，我轻松。”
“那我天天来。”
柳飘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乔月。”
“嗯。”
“你跟冰刃，什么时候生？”
乔月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飘、飘飘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你那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不好吗？”
“我——我还没——他还没——”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柳飘飘笑了，“你慢慢来。不急。”
乔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老大，耳朵红得发烫。
冰刃来抱娃的时候，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五个小东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你抱一个。”乔月说。
冰刃看了她一眼，没动。
“抱一个嘛。很轻的。”
冰刃弯腰，伸出双手，像是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老三捞起来。老三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着他。
冰刃也看着老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他好小。”冰刃说。
“废话。才十天大。”
“他看着我。”
“嗯。他在观察你。”
“观察什么？”
“观察你是不是好人。”
冰刃的眉头皱了一下，表情更严肃了。他抱着老三，一动不动，像一尊抱着婴儿的石像。手臂僵直，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把老三弄碎。
乔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放松一点。他不会咬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臂都在抖。”
冰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确实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手臂不抖了，但身体还是僵的。
乔月走过去，伸手，轻轻调整他抱娃的姿势。
“你把他贴着你胸口。对。手托着他的屁股。对。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对。好了。”
冰刃抱着老三，姿势对了，老三窝在他怀里，很安静。
“感觉怎么样？”乔月问。
冰刃沉默了三秒。
“暖和。”
乔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冰刃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但乔月看到了。
她的脸又红了。
林逸来逗娃。
他蹲在婴儿床边，对着老四做鬼脸。老四看着他，笑了。
“你看！她笑了！她喜欢我！”林逸很得意。
他又做了一个鬼脸。老四继续笑。
“再来一个！”
第三个鬼脸。老四不笑了。她看着林逸，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哭了。
“啊啊啊啊她哭了！怎么回事！刚才还笑呢！”
“你太丑了。”柳飘飘在旁边说。
“我丑？我哪里丑了？”
“你做的鬼脸太丑。把老四吓哭了。”
“我——她——刚才还笑呢！”
“刚才是在礼貌性地笑。你再做，她忍不了了。”
林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苏小晚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还笑！”林逸瞪她。
“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老四。”
“你就是笑我。”
“好好好，我笑你。”苏小晚笑得更厉害了。
林逸看着她笑，耳朵红了。
他转过头，继续对着老四做鬼脸。这次是温柔的、不那么丑的鬼脸。老四看着他，不哭了，但也没笑。
“她为什么不笑了？”
“被你丑到了。”柳飘飘说。
林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不逗了。你们逗吧。”
他转身走了。苏小晚笑着追上去。
陈默来看娃。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五个小东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座更高的石像。
五个孩子都很安静。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是不敢动的那种安静。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默。”柳飘飘喊了一声。
“嗯。”
“你能笑一下吗？孩子们被你吓到了。”
陈默看着孩子们，试图笑。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僵硬的、像哭一样的表情。
老五嘴一瘪，哭了。
“你看。吓哭了吧。”
陈默把嘴角收回去，恢复面无表情。
“我不适合带孩子。”他说。
“你适合干什么？”
“喂猪。”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回去喂猪吧。孩子们大了再来看。”
陈默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把孩子们吵醒——虽然他们已经被他吓醒了。
系统们组队吃瓜。
9527：“宿主，今天的热闹比昨天还多。”
柳飘飘：“你一个系统，吃什么瓜？”
9527：“缺德系统，吃瓜是本分。”
007的声音冒出来，奶声奶气的：“我也想抱小宝宝。能不能让我绑定一个小宝宝？”
柳飘飘：“你能绑定婴儿？”
007：“系统可以绑定任何人。但婴儿太小了，绑定不了。”
柳飘飘：“那你说什么？”
007：“我就是想想。”
520的声音也冒出来了，慵懒的、带着点调侃：“恋爱要从娃娃抓起。宿主，要不要我给五个小宝宝每人定制一份恋爱攻略？”
柳飘飘：“他们才十天大。”
520：“十天也不早。现在开始培养，十八岁正好用。”
柳飘飘：“你给我闭嘴。”
001的声音最后出现，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风：“闭嘴吧你们。吵死了。”
9527：“你不是也来了吗？”
001：“我来看着你们。怕你们把宿主逼疯。”
9527：“我们已经疯了吧？”
001：“也是。”
四个系统在柳飘飘脑海里叽叽喳喳，像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9527。”
“在。”
“让它们闭嘴。”
“它们不听我的。”
“那让001闭嘴。”
“001，宿主让你闭嘴。”
001：“你自己怎么不闭嘴？”
9527：“我是主角系统。我有特权。”
001：“嘁。”
柳飘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睁开眼。世界安静了。
系统们都闭麦了。
她看着婴儿床里的五个孩子。老大在睡觉，老二在睡觉，老三在睡觉，老四在笑，老五在吃手。
五个孩子，五种性格，五种哭法，五种笑法。
她的孩子。
“顾烨。”
“嗯。”
“你说，他们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感谢我们？”
“感谢什么？”
“感谢我们在末日里把他们生下来。”
顾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柳飘飘记了很久的话。
“不用感谢。他们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
柳飘飘看着他，眼眶红了。
没哭。
但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们，嘴角弯着。
窗外，模拟天空是一片浅蓝色。有几朵白云在飘。
假的。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