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飞船到手第二天，柳飘飘决定去更远的地方探查。
飞船要修，零件不够，得在垃圾堆里翻。系统说星球另一侧那个聚居地可能有零件交易，但两百公里太远，她得先摸清周围还有什么。
她带了一瓶水、一块干粮，走了两个小时。
垃圾山越来越密，通道越来越窄。空气里的酸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骚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的尿。柳飘飘捂着鼻子，继续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垃圾滑落的声音，是说话声。不对，不是说话，是咕噜咕噜的、像喉咙里卡了痰的声音。还有嘶嘶嘶的、像蛇吐信子的声音。还有咔咔咔的、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柳飘飘停下脚步，蹲下来，躲在一块金属板后面。
她从板子缝隙里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是垃圾山。空地上搭着一些棚子——不是她搭的那种棚子，是更高级的、用金属板和塑料布搭的、有门有窗的棚子。棚子前面坐着几个人。
柳飘飘瞳孔微缩。那不是人。
第一个，皮肤是绿色的，不是植物的绿，是铜锈的那种绿。头上长着角，不是牛角那种弯的，是直的，像两根天线。眼睛很大，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颗黑玻璃珠。嘴巴很小，但嘴唇很厚，紫黑色的，像两根香肠。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外套，坐在一块废铁上，手里拿着一根金属管，在敲地面。
第二个，皮肤是灰色的，像水泥。没有头发，头顶是光的，但头皮上有纹路，像迷宫。耳朵是尖的，像精灵，但比精灵的耳朵长得多，垂到肩膀。鼻子只有一个孔，在脸正中央，像一颗按钮。他蹲在地上，手里在拆一个废旧仪器，动作很熟练。
第三个，皮肤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是淤青的那种蓝。身高至少两米五，瘦得像竹竿，胳膊和腿细得像是会断。但手很大，手指很长，像蜘蛛的腿。他站在一个棚子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四个，皮肤是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头上长着毛，不是头发，是像刺猬一样的硬刺，一根一根竖着。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像蛇。他躺在一堆破布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柳飘飘看着这四个东西，嘴角抽了抽。
“9527。”
“在。”
“这是什么？”
“本地土着。垃圾星的原住民。实际上是星际监狱的囚犯后代。这个星球原本是一座监狱，关押星际海盗和重刑犯。后来监狱废弃了，囚犯被留在这里，繁衍后代。这些人，就是那些囚犯的后代。”
柳飘飘愣了一下。“监狱？垃圾星是监狱？”
“对。几百年前是。现在不是了。但囚犯的后代还在这里。”
“他们长得真丑。”
“宿主，审美是相对的。”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灰色皮肤的还在拆仪器，动作很熟练。那个绿色皮肤的不敲地面了，站起来，往她这边走。
柳飘飘缩回去，屏住呼吸。
绿色皮肤的人走到她藏身的金属板前面，停下来。他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板子。柳飘飘心跳加速。她手里捏着雷电异能，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绿色皮肤的人伸手，掀开了金属板。四目相对。
柳飘飘看着他，他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绿色皮肤的人张嘴，发出一串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嘶嘶嘶，咔咔咔。
柳飘飘一个字都没听懂。
“9527，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哪个监狱的？没见过你这种长相。’”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你告诉他，我不是囚犯。我是从地球来的。”
9527翻译了。绿色皮肤的人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对着空地喊了一串咕噜咕噜。另外三个走过来，围住柳飘飘。四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最高的那个蓝色皮肤的，两米五，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红色皮肤的那个，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竖瞳眯成一条线。灰色皮肤的那个，手上还拿着拆下来的零件。
四个人，四种颜色，四种丑法。地球上的电影都拍不出来。
“9527。”
“在。”
“加载星际语言包。我要跟他们说话。”
“好的宿主。语言包加载中。预计时间三十秒。”
三十秒里，四个人一直在说话。咕噜咕噜，嘶嘶嘶，咔咔咔。柳飘飘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看，大概是在讨论她。绿色皮肤的指着她的脸，灰色皮肤的指着她的头发，蓝色皮肤的指着她的身高，红色皮肤的张着嘴看着她。
“语言包加载完成。宿主现在可以听懂星际通用语，也可以说。”
柳飘飘清了清嗓子。“我说，我不是囚犯。我是从地球来的。”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绿色皮肤的先反应过来。“地球？没听说过。”
“一个很远的星球。”
“你来垃圾星干什么？”
“路过。任意门偏差，掉这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灰色皮肤的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玻璃。“任意门？你有任意门？”
“有。但用过了。一次性的。回不去了。”
绿色皮肤的人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看到猎物的笑。“那你回不去了。留在垃圾星吧。”
柳飘飘眯起眼睛。“留在垃圾星干什么？捡垃圾？”
“捡垃圾也行。当老婆也行。”绿色皮肤的人伸手，摸她的脸。
柳飘飘没动。她让他摸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蓝色的电弧从她掌心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绿色皮肤的人尖叫了一声——不是咕噜咕噜，是真正的尖叫，像杀猪一样。他整个人抖起来，头发竖起来——不对，他头上的是角，角在冒烟。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进棚子里，不出来了。
另外三个看着这一幕，愣住了。灰色皮肤的张着嘴，蓝色皮肤的瞪大了黑眼睛，红色皮肤的竖瞳放大了。
柳飘飘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还有谁想摸？”
三个人同时摇头。
“还有谁想说‘当老婆’？”
三个人同时摇头。
柳飘飘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好。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不老实——”她抬手，指尖跳跃着蓝色的电弧，噼里啪啦的，在暗红色的光下格外刺眼。
灰色皮肤的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问。我们答。”
“这个星球，除了你们，还有谁？”
“还有几百人。都在南边。那边有个聚居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捡垃圾。等飞船。有时候有飞船来，倒垃圾。我们想搭飞船离开。”
“离开了去哪？”
“去哪都行。比这里好。”
柳飘飘想了想。“你们这里有零件吗？修飞船用的。马达、管道、电线、芯片、燃料。”
灰色皮肤的人点头。“有。我们捡了几十年。什么都有。”
“能换吗？”
“能。用金属换。用粮食换。用水换。”
柳飘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玉米饼，出发前烙的，有点硬，但没坏。她掰了一半，递给灰色皮肤的人。“尝尝。”
灰色皮肤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竖瞳放大，黑眼珠发亮。他三口吃完，舔了舔手指。
“好吃。比垃圾好吃。”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粮食换零件。一斤换一斤。”
灰色皮肤的人点头。“换。”
柳飘飘又看了看另外两个。蓝色皮肤的和红色皮肤的一直没说话，但一直在看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你们有名字吗？”她问。
灰色皮肤的人说：“我叫格里。他叫格鲁。”指了指绿色皮肤的棚子——格鲁还没出来。“他叫高格。”指了指蓝色皮肤的。“他叫红爪。”指了指红色皮肤的。
“我叫柳飘飘。”
格里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柳……飘……飘。”
“对。”
“你是从哪个监狱逃出来的？你的能力好强。”
“我说了，我不是囚犯。我是从地球来的。”
格里不信，但不敢再问。
柳飘飘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我带粮食来。你们准备好零件。马达、管道、电线、芯片、燃料。一样都不能少。”
格里点头。
柳飘飘走了。走远了之后，9527开口了。“宿主，你刚才那一手，把他们吓坏了。”
“活该。谁让他摸我脸。”
“宿主，格鲁只是想表达友好。星际海盗的文化里，摸脸是表示信任。”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信任？信任个屁。他就是看我好欺负。”
“宿主，他现在知道你不好欺负了。”
柳飘飘笑了。她加快脚步，走回棚子。五个孩子正在拆那艘二手飞船——不是搞破坏，是帮忙。老大在拆座椅，老二在递工具，老三在分类零件，老四在擦窗户，老五在指挥。
“妈妈回来了！”老大喊。
柳飘飘走过去，坐在棚子门口，喝了一口水。
“顾烨。”
“嗯。”
“我找到零件了。南边有聚居地。几百个人。用粮食换。”
顾烨放下扳手。“用什么粮食？”
“玉米饼。他们没吃过粮食。一直吃垃圾。格里说好吃。”
顾烨沉默了一下。“明天我去换。你在家看孩子。”
柳飘飘想了想。“一起去。五个孩子带上。让他们见见世面。”
顾烨看了看五个孩子。老大在拆座椅，老二在递工具，老三在分类零件，老四在擦窗户，老五在指挥。五个孩子，各忙各的。
“行。一起去。”
第二天，一家七口，带着一袋玉米饼，往南边走了。走了三个小时，到了聚居地。
格里站在最前面，后面站着几百个奇形怪状的人。绿的、灰的、蓝的、红的、黄的、紫的、有角的、没角的、有毛的、没毛的、一只眼的、三只眼的、四只手的、六只手的。柳飘飘看着这些人，嘴角抽了抽。
“9527，这真是地狱开局。”
“宿主，人家还嫌你丑呢。”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我丑？我吃他家大米了？”
“宿主，你没吃他家大米。但你吃了玉米饼。”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走上前，把玉米饼袋子递给格里。“一斤粮食换一斤零件。先换一百斤。”
格里接过袋子，打开，拿出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跑去拿零件，有人围过来看玉米饼，有人盯着柳飘飘看。
一个三只眼的人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六只眼睛同时盯着她看。“你长得真奇怪。”他说。
柳飘飘看着他。“你才奇怪。你六只眼睛，看东西不重影吗？”
三只眼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丑，但很真诚。“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吧。”
柳飘飘抬手，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三只眼的人看到电弧，笑容僵住了。他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格里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别惹她。她会放电。”
柳飘飘笑了。她站在垃圾星的土地上，面前是几百个奇形怪状的星际海盗后代，身后是顾烨和五个孩子。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她不在乎了。
“9527。”
“在。”
“这开局虽然地狱，但我觉得，我能通关。”
“宿主，本统相信你。”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她走上前，开始换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