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决定去周围探查一下。
来垃圾星五天了，她只在棚子附近转悠，最远走到那口水井。再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她不知道。系统说方圆十公里内没有活人，但系统的话不能全信——导航都能跑丢，扫描也不一定准。
“我出去一趟。”她对顾烨说。
顾烨正在修水泵，头也没抬。“去哪？”
“周围看看。探查一下地形。”
“多远？”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顾烨放下扳手，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孩子。五个呢，你不在他们造反。”
顾烨看了一眼五个孩子。老大在拆一个废旧收音机，老二在旁边看书顺便递工具，老三蹲在地上看蚂蚁，老四在捡亮晶晶的石头，老五在指挥老大拆收音机。五个孩子，各忙各的，暂时没造反。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柳飘飘拿了一瓶水、一块干粮，出发了。
垃圾星的地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垃圾山连绵起伏，高的有几十米，矮的也有五六米。山与山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弯弯曲曲，像迷宫。地上全是碎渣，踩上去嘎吱作响，有时候一脚踩空，半个小腿陷进垃圾里，拔出来费半天劲。
空气里的酸味比棚子那边浓，呛得她直咳嗽。
“9527。”
“在。”
“这地方以前是什么？怎么这么多垃圾？”
“宿主，垃圾星的成因不明。系统数据库没有相关记录。但根据垃圾的种类和年代推断，这里可能是多个星际文明的废弃物倾倒点。”
“多个星际文明？”
“对。本统检测到了至少七种不同文明的技术特征。时间跨度从几百年前到几十年前不等。最近的垃圾大约是三十年前的。”
柳飘飘弯腰捡起一块金属板，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编码。看不懂，但做工很精细，不像垃圾，像是有意丢弃的。
“这么好的东西，扔了？”
“宿主，对于垃圾星来说，再好的东西也是垃圾。”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把金属板放回去。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爬上了一座垃圾山的山顶。站在山顶上，视野开阔了不少。远处还是垃圾山，连绵不绝，一直到天际线。灰紫色的天，铁锈色的云，黑色的垃圾山，像一幅画——一幅让人绝望的画。
“9527，这星球有多大？”
“直径约一万两千公里，比地球略小。”
“全是垃圾？”
“本统扫描了地表百分之三十的区域，全部是垃圾。地下情况未知。”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酸味，呛得她直咳嗽。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坐在一块废铁板上，看着远方。然后她看到了。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灰紫色的云层中间，出现了一个黑洞。不是末日前的黑洞，是字面意义上的、圆的、黑的、像一只眼睛的洞。洞的边缘发着光，暗红色的，像是伤口在流血。
柳飘飘站起来，瞳孔微缩。“9527，那是什么？”
“时空黑洞。星际文明用来倾倒废弃物的传送通道。”
“倾倒废弃物？”
“对。把垃圾从一个时空传送到另一个时空。这个黑洞的出口，正好在这个星球的上空。”
柳飘飘看着那个黑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黑洞开始吐垃圾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吐，是一堆一堆地吐。金属板、管道、电子元件、塑料桶、玻璃瓶、布料、纸张、不明物体——哗啦啦往下掉，像下雨一样。垃圾落在垃圾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咣当、咔嚓、轰隆，像打雷。灰尘扬起，遮住了半个天空。
柳飘飘站在山顶上，看着这场垃圾雨，嘴角抽了抽。
“怎么还有垃圾？”
“宿主，这就是垃圾星。”
“没完了是吧？”
9527沉默了一秒。“好像是的。”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逃不出这个星球了。垃圾雨下了大概十分钟，停了。黑洞慢慢缩小，最后消失了。云层恢复了原样，灰紫色的，铁锈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垃圾山上多了新的一层垃圾，新鲜的，亮闪闪的，和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旧垃圾不一样。
柳飘飘走下山，走到那片新垃圾旁边。蹲下来，捡起一块金属板。新的，没有锈，没有灰，还带着一股机油味。上面刻着编码，比之前那块更清晰。
“9527，扫描一下。”
“扫描完成。钛合金板，轻质高强度，可用于制造车架、船体、建筑结构。回收价五百积分。”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五百积分。一块板子。她看了看周围，新垃圾堆成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几百吨。
“9527。”
“在。”
“这些新垃圾，都能回收？”
“能。大部分都是高价值材料。钛合金、铝合金、碳纤维、高纯度硅、稀土元素。回收总价估计在十万积分以上。”
柳飘飘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微笑，是那种看到宝藏在眼前的、控制不住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
“十万积分？”
“十万以上。”
“能买什么？”
“能买任意门。能买飞船。能买星际移民船。能买一个星球。”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看着眼前这座垃圾山。以前她觉得这里是绝望之地，后来她觉得这里是宝藏，现在她觉得这里是金矿。新垃圾，新金矿。
她转身，跑回棚子。跑得飞快，垃圾在脚下嘎吱作响，水瓶在腰间晃来晃去，干粮在口袋里颠来颠去。她不在乎。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万积分。
“顾烨！顾烨！”
顾烨从棚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扳手。“怎么了？”
“新垃圾！天上掉下来的！很多！值钱！”
顾烨愣了一下。“天上掉垃圾？”
“对！时空黑洞倒的！钛合金！铝合金！碳纤维！十万积分！”
顾烨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在哪？”
“东边！走一个小时！”
“走。”
顾烨放下扳手，转身对五个孩子说：“你们在这待着，别乱跑。爸爸和妈妈去一趟东边。”
“我也去！”老大喊。
“我也去！”老四喊。
“我也去！”老五喊。
老二没喊，但她站起来，抱着书。老三没喊，但他站起来，拉着柳飘飘的衣角。五个孩子，全要去。
柳飘飘看了看顾烨。“带上吧。一个也是带，五个也是带。”
顾烨点头。一家七口，往东边走。老大跑在最前面，老二跟在后面，老三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老四蹦蹦跳跳，老五坐在顾烨肩膀上。一家人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
五个孩子站在新垃圾堆前面，仰着头，张着嘴。垃圾堆比棚子还高，比棚子还大，比棚子还亮。钛合金板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碳纤维板黑得发亮，高纯度硅像冰块一样透明。
“妈妈，这是垃圾吗？”老大问。
“是。”
“垃圾怎么这么好看？”
柳飘飘笑了。“因为这是值钱的垃圾。”
老大听不懂“值钱”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好看”。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碳纤维板，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
“小八说这个能卖很多钱！”
“能。”
老大把碳纤维板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柳飘飘看着五个孩子，嘴角弯着。“9527。”
“在。”
“开始回收。先收值钱的。钛合金、铝合金、碳纤维、高纯度硅、稀土元素。其他的先放着，以后再说。”
“好的宿主。本统会指导宿主分类回收。”
柳飘飘蹲下来，手放在一块钛合金板上。“扫描完成。钛合金板，回收价五百积分。确认回收。”板子消失了。积分到账。五百。
她把手放在另一块钛合金板上。“扫描完成。钛合金板，回收价四百八十积分。确认回收。”板子消失了。积分到账。四百八十。
一块一块回收，积分一点一点涨。五百、四百八十、五百二十、四百九十、五百一十。
顾烨也在帮忙。他力气大，搬得动大块的。老大搬小块的，老二递工具，老三分类，老四找亮晶晶的，老五指挥。
一家人忙了一整天，新垃圾堆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全收了，不值钱的留着以后再说。
柳飘飘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脑海里的积分数字。十万三千六百。十万积分。够了。
“9527。”
“在。”
“能买任意门吗？”
“能。任意门五百万积分。宿主积分不够。”
柳飘飘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十万积分能买任意门吗？”
“本统说的是‘能买任意门’。五百万也是‘能买’。”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你玩文字游戏？”
“宿主，本统只是陈述事实。”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那十万积分能买什么？”
“能买小型飞船。二手。八万积分。”
柳飘飘的眼睛又亮了。“二手飞船？能用吗？”
“能用。需要修一下。本统有维修图纸。一百积分一份。”
“修一下要多久？”
“看宿主动手能力。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
柳飘飘想了想。一个月。半年。不管多久，都比困在这里强。
“买。买二手飞船。”
“好的宿主。八万积分已扣除。二手飞船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后，天空又裂开了。不是黑洞，是白光。白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照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光散去，留下一艘飞船。不大，比棚子大一圈，椭圆形，银白色的，表面有划痕和凹坑。但整体看起来，还能飞。
五个孩子跑过去，围着飞船转圈。老大摸着船壳，老二看着窗户，老三蹲着看起落架，老四摸着划痕，老五站在舱门下面。
“妈妈，这是我们的飞船吗？”老大问。
“是。”
“能飞吗？”
“能。但要先修一下。”
“修好了我们去哪？”
柳飘飘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这里好。”
老大笑了。他转身，继续摸飞船。
柳飘飘站在飞船前面，看着这艘二手、破旧、需要大修的飞船。银白色的船壳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蒙尘的星星。
“9527。”
“在。”
“谢谢。”
“宿主，本统只是提供选择。做决定的是你自己。”
柳飘飘笑了。她靠在顾烨肩膀上，看着飞船。
“顾烨。”
“嗯。”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嗯。”
“你舍得吗？”
顾烨看了看飞船，又看了看五个孩子，又看了看棚子、净水器、水泵、风扇、风力发电机。
“有点。”
“我也是。”
两个人不说话了。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比刚来的时候淡了很多。也许是在这里待久了，鼻子习惯了。也许是真的淡了。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在哪都是过。有顾烨，有孩子，有飞船，有十万积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