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蹲在那堆零件前面,翻了半天。
马达是坏的,线圈烧了。管道是漏的,到处都是洞。电线倒是有一卷,但外皮老化得一碰就碎。芯片更离谱,上面还粘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黏糊糊的,散发着一种让人想吐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我要的是有用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这搬。”
格里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几百个本地土着也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有用的。”格里指着那堆零件,“马达虽然坏了,但里面的铜可以拆出来。管道虽然漏了,但可以切一段用。电线虽然老化了,但里面的铜丝还能用。芯片虽然脏了,但擦干净就好了。”
柳飘飘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又看了看那堆破烂,嘴角抽了抽。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们平时就是这么用的。垃圾星没有好东西,只有垃圾。垃圾里挑能用的,用了修,修了再用。”
柳飘飘沉默了。
她想了想,觉得格里说得有道理。在地球上,坏了的东西就扔,买新的。在垃圾星,没有新的,只有旧的。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零件,零件坏了再修。循环利用,直到彻底不能用。
“行。但下次别拿这么烂的。挑好一点的。粮食有限,不能什么都换。”
格里点头,身后的几百人也点头。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已经很好了……”
柳飘飘听到了,耳朵尖。她转头看着那个人——一个三只眼的东西,六只眼睛同时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说。”
三只眼的人抬起头,六只眼睛闪烁不定。“我说,这已经很好了。我们平时用的比这还烂。你太苛刻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苛刻?我拿粮食换零件。一斤粮食换一斤零件。粮食是我种的,水是我滤的,饼是我烙的。我花力气种粮食,花时间滤水,花功夫烙饼。你们拿一堆烂零件来换,还说我苛刻?”
三只眼的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格里开口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我们只有这些。垃圾星没有好东西。你能换给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但你确实很苛刻。”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行。我苛刻。那我不换了。你们走吧。”
格里慌了。“别!我们换!我们回去挑好的!明天再来!”
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回走,有人蹲下来翻自己的板车,把烂的挑出来,把稍微好一点的留下。
柳飘飘看着他们忙活的样子,叹了口气。
“9527。”
“在。”
“我是不是真的苛刻了?”
“宿主,你不是苛刻。你是标准高。在地球上,你的标准是正常标准。在垃圾星,你的标准是奢侈标准。”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蹲下来,从格里那堆破烂里挑了一个马达。线圈烧了,但外壳是好的,轴承是好的。她又挑了一段管道,漏了几个洞,但大部分是好的。她又挑了一卷电线,外皮老化了,但铜丝还能用。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边。
“这三样,我收了。换三斤粮食。”
格里看着那三样东西,眼睛亮了。“三斤?”
“三斤。多了没有。你们拿来的东西太烂了。”
格里点头,接过三块玉米饼,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那个……柳飘飘。”
“嗯。”
“什么是粮食?”
柳飘飘愣了一下。
“粮食就是吃的。”
“吃的就说吃的嘛。你说粮食,我们听不懂。”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行。吃的。”
格里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眼睛眯成一条线。“你还别说,这还真香。”
“你们没吃过好的吗?这还说真香。”
格里摇头,身后的几百人也摇头。格鲁开口了,绿色的脸上还带着伤,角尖还是黑的。“我们平时都是吃垃圾。垃圾处理厂出来的,压成块,像泥巴一样。不臭,不难吃,但也不香。能吃饱就行。”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一下。“垃圾?你们吃垃圾?”
“垃圾星没有别的。只有垃圾。有机物经过处理,可以吃。营养不够,但饿不死。”
柳飘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垃圾处理厂。有机物。压成块。像泥巴一样。她的胃翻了一下。
“那有钱人呢?有钱人吃什么?”
格里想了想。“营养剂。营养剂是好的。液体,喝一瓶管一天。味道不好,但有营养。只有有钱人才能喝上营养剂。我们喝不起。”
“营养剂什么味道?”
“不知道。没喝过。”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们喝水呢?”
格里指了指远处。“垃圾坑旁边那个水坑。水随便喝。虽然味道不好,有点酸,有点苦。但能喝。”
柳飘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有一个水坑,灰黑色的,水面漂着一层油光,旁边堆着腐烂的垃圾。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又翻了一下。
“你们就喝那个?”
“对。烧开了喝。不烧开肚子疼。”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9527。”
“在。”
“这过得什么日子。”
“宿主,这就是垃圾星。”
柳飘飘睁开眼,看着格里,看着格鲁,看着高格,看着红爪,看着那几百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脸上全是疤。衣服是破的,皮肤是脏的,身上散发着酸臭味。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尤其是吃玉米饼的时候。
“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想静静。”
格里愣了一下。“静静?什么静静?能吃吗?好吃吗?”
柳飘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9527在她脑海里笑抽了。“宿主,跟他们说,特别想。”
柳飘飘没理系统。她转身,走回棚子,一屁股坐在碎布床上,双手捂脸。五个孩子围过来。
“妈妈怎么了?”老大问。
“妈妈累了。”顾烨说。
“妈妈被气的。”柳飘飘闷声说。
老大不懂“被气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妈妈不开心。他爬上床,坐在柳飘飘旁边,小手放在她肩膀上。
“妈妈不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兔子对大兔子说,猜猜我有多爱你。大兔子说——”
“顾念。”柳飘飘打断他。
“嗯?”
“谢谢。但妈妈现在不想听故事。”
老大点头,不讲了。但他没走,坐在旁边,小手还放在她肩膀上。
柳飘飘透过指缝,看着那几百个本地土着。他们还在忙活,挑零件,换粮食,有人蹲在地上啃玉米饼,啃得满脸都是碎渣。有人舍不得吃,把饼藏在怀里,藏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舔手指,舔了一遍又一遍。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
“9527。”
“在。”
“我觉得地球上的流浪汉都比他们过得好。”
“宿主说得对。地球上的流浪汉至少能翻垃圾桶。垃圾星的土着只能吃垃圾处理厂的废料。”
柳飘飘站起来,走出棚子,站在格里面前。
“格里。”
“在。”
“你过来。我教你一件事。”
格里走过来,一脸疑惑。
柳飘飘从行李里拿出一个水瓶,倒了一杯水。水是滤过的,清的,透的,没有酸味,没有苦味。她递给格里。“喝。”
格里接过去,喝了一口。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喝完。他舔了舔嘴唇,眼眶红了。
“这是什么?”
“水。干净的水。”
“干净的水……这么好喝?”
柳飘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酸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从行李里又拿出一个水瓶,递给格里。
“这瓶给你。带回去。给其他人尝尝。告诉他们,干净的水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
格里接过水瓶,手在抖。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涌过来,围住格里。格里把水瓶举高,倒了一小口在杯子里,每个人轮着喝。一口,两口,三口。没有人抢,没有人挤。轮到的喝一小口,舔舔嘴唇,传给下一个。
柳飘飘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顾烨。”
顾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些人,都是懒的。”他说。
柳飘飘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们有手有脚,有脑子。虽然环境差,但也不至于活成这样。垃圾星有垃圾,垃圾里有资源。金属可以卖,零件可以换,有机物可以堆肥。他们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天上掉垃圾。掉下来就捡,捡完就吃,吃完就睡。几十年如一日。不是懒是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顾烨说得有道理。这些人不是不能改变,是不想改变。习惯了吃垃圾,习惯了喝脏水,习惯了住在垃圾堆里。没有人告诉他们,日子可以过得更好。
“那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他们吗?”
顾烨看着格里。格里正蹲在地上,把水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嘴里,一滴都没浪费。
“能。但很难。”
“难也得试试。飞船要修,零件要换,人越多越好。他们懒,我们就教他们勤快。他们不会,我们就教他们做。他们没吃过好的,我们就做给他们吃。吃过了好的,就回不去了。”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理想了?”
“从看到他们喝脏水开始。”
顾烨没说话,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柳飘飘靠在他身上,看着那几百个本地土着。
格里喝完了最后一滴水,站起来,走到柳飘飘面前。
“柳飘飘。”
“嗯。”
“你教我们。怎么种粮食。怎么滤水。怎么搭棚子。怎么修飞船。你教我们,我们跟你干。”
柳飘飘看着他。他那张绿色的、鼻青脸肿的、长着角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认真。
“行。我教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把烂零件拿来换了。我要有用的。”
格里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真诚。
“行。不拿烂的。拿好的。”
柳飘飘点头。她转身,走回棚子。五个孩子还在等她。
“妈妈,你教他们种粮食,那谁来修飞船?”老大问。
“一起修。飞船要修,地也要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老大听不懂,但他知道妈妈很忙。他拿起扳手,继续拆座椅。老二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户。老三蹲在地上,继续分类零件。老四捡起一块亮晶晶的石头,擦了擦,放进兜里。老五站在最高处,继续指挥。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9527。”
“在。”
“这开局虽然地狱,但我觉得,我能把地狱变成天堂。”
“宿主,本统相信你。”
柳飘飘笑了。她拿起扳手,继续修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