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换零件的交易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换回来一堆勉强能用的零件。第二天,换回来的比第一天好一些。第三天,柳飘飘觉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修飞船了。然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柳飘飘正在棚子外面刷牙。牙膏是从地球带来的,快用完了,她挤了最后一截,刷得满嘴白沫。五个孩子还在睡觉,顾烨在修风力发电机——昨天风大,叶片断了一片。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垃圾滑落的声音,是棚子后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飘飘含着牙刷,绕过棚子。看到一个人——不对,是一个东西,蹲在粮食袋子旁边。灰色的皮肤,头顶骨刺,两米多高。是戈登。戈登的手伸进粮食袋子里,正在往外掏玉米饼。怀里已经塞了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像怀孕了。
柳飘飘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戈登的手还插在袋子里,嘴里还叼着半个玉米饼。
“吐出来。”
戈登把嘴里的半个饼吐回袋子里。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袋子上的口水,嘴角抽了一下。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擦了擦嘴。
“9527。”
“在。”
“偷粮食,怎么处理?”
“宿主自行决定。”
柳飘飘抬手,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戈登的眼睛瞪大了,他扔下手里的饼,转身就跑。但他跑不过电。柳飘飘一道雷劈过去,正中他的后背。戈登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垃圾堆里,骨刺插进碎金属里,拔不出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柳飘飘第二道雷劈过去。戈登浑身颤抖,灰色的皮肤冒出了青烟,头发——不对,他没有头发,骨刺在冒烟。他趴在地上,像一只被电晕的蛤蟆。
柳飘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鼻青脸肿——不对,他本来就丑,电完之后更丑了。眼睛翻白,嘴角流口水,骨刺焦黑。
“服了吗?”
戈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飘飘第三道雷劈过去。戈登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四肢抽搐,像在跳舞。
“服了服了服了!”戈登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柳飘飘收了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服了就行。起来。”
戈登趴在地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浑身肌肉还在抽搐,手指不听使唤,腿像两根面条。
“我说起来。”
戈登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怀里的玉米饼掉了一地,被压碎了,碎成渣。柳飘飘看着那些碎渣,叹了口气。
“偷了多少?”
“八……八个。”
“吃了几个?”
“一个。半个吐了。”
“那就是一个半。”
戈登点头。
柳飘飘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玉米饼,扔在他面前。“赔。偷一罚十。你偷了一个半,赔十五个。今天先赔两个,剩下的十三个,以后慢慢还。”
戈登看着地上的两个玉米饼,又看了看柳飘飘。“我……我没有粮食。”
“没有粮食就用零件还。干活还。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白拿。”
戈登点头,把两个玉米饼捡起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柳飘飘叫住他。
“站住。”
戈登停下来,不敢动。
“我让你走了吗?”
戈登转过身,低着头。
柳飘飘看了看他怀里的玉米饼。“把饼拿出来。”
戈登愣了一下,但还是拿出来了。
柳飘飘指了指地上。“放那。”
戈登把饼放在地上。
柳飘飘又指了指棚子旁边的空地。“站那。罚站。站到中午。”
戈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柳飘飘指尖跳跃的电弧,又把嘴闭上了。他走到棚子旁边的空地上,站着。两米多高的灰色怪物,头顶焦黑的骨刺,怀里空空荡荡,站在垃圾星的风里,像一根被遗弃的电线杆。
五个孩子陆续醒了。老大第一个跑出来,看到戈登,愣了一下。“妈妈,他是谁?”
“偷粮食的。罚站。”
老大走过去,仰头看着戈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偷粮食,不对。”
戈登没说话。
老大转身跑回棚子,拿了一块玉米饼,递给戈登。“给你。但不能偷。”
戈登看着老大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柳飘飘。柳飘飘点了点头。戈登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眶红了。老大笑了,跑回去继续拆飞船。
中午到了。柳飘飘走出棚子,看着戈登。他还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棵树。阳光——不对,这里没有阳光,是暗红色的光。光照在他灰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色。
“过来。”
戈登走过来。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哪了?”
“不该偷粮食。”
“还有呢?”
戈登想了想。“不该跑。”
“还有呢?”
又想了想。“不该嘴硬。”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了。吃饭吧。”
她递给他一块玉米饼。戈登接过去,没吃,先鞠了个躬。然后蹲在棚子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又出事了。这次不是偷粮食,是偷零件。一个三只眼的东西,六只眼睛滴溜溜乱转,趁人不注意,把一个马达塞进衣服里。马达太大,塞不进去,他又拿出来,换了一个小的。塞进去了,鼓鼓囊囊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柳飘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只眼抬起头,六只眼睛同时看着她,眼神飘忽。
“衣服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
“掏出来。”
三只眼不动。柳飘飘抬手,指尖跳跃着蓝色的电弧。三只眼立刻把手伸进衣服里,把马达掏出来,放在地上。
“偷零件,怎么罚?”
“罚……罚站?”
“罚站。站到晚上。”
三只眼走到棚子旁边的空地上,站着。戈登已经走了,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遗弃的树枝。
晚上到了。三只眼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软了,靠着棚子才没倒下去。柳飘飘走出来,看着他。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哪了?”
“不该偷零件。”
“还有呢?”
“不该撒谎。”
柳飘飘点头。“行了。吃饭吧。”她递给他一块玉米饼。三只眼接过去,咬了一口,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六只眼睛一起流泪,画面很诡异。柳飘飘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四天,出大事了。本地土着集体罢工,不来换零件了。格里一个人来的,站在棚子前面,低着头,不敢看柳飘飘。
“怎么了?”柳飘飘问。
“他们……他们说不来了。”
“为什么?”
“他们说……你太凶了。又电人,又罚站,又罚跪。他们说要人权。”
柳飘飘愣了一下。“人权?”
“对。人权。”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你们是人吗?”
格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长得像人吗?”
格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绿色的皮肤,黑色的指甲,掌心的纹路像迷宫。
“不像。”
“那你们要什么人权的?”
格里低下头。“可是……你也不能随便电人啊。”
“我随便电人?偷粮食不该电?偷零件不该电?撒谎不该电?”
格里说不出话。
柳飘飘绕过他,走到聚居地。几百个本地土着坐在垃圾堆上,看到她来了,有人站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柳飘飘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
“听说你们罢工了?”
没人说话。
“听说你们要人权?”
还是没人说话。
“行。我跟你们讲道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用粮食换你们的零件。一斤换一斤。你们的零件是好的,我就多换。是烂的,我就少换。不骗你们,不坑你们。这是公平吗?”
有人点头。
“有人偷我的粮食,我电他。有人偷我的零件,我罚他。有人撒谎,我让他站。这是应该的吗?”
又有人点头。
“那你们罢工?你们罢什么工?你们给我干活了吗?你们给我干活,我欠你们工钱,你们罢工,我认。你们给我干活了吗?”
没人说话。
“你们没给我干活。你们是来换东西的。换东西,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不想换,可以不换。没人逼你们。但你们集体罢工,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有人低下头。
柳飘飘抬手,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噼里啪啦的,在暗红色的光下格外刺眼。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来,有人趴在地上。
“我再问一遍。换不换?”
没人回答。
柳飘飘一道雷劈过去,劈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地面被炸出一个坑,碎金属飞溅,灰尘扬起。人群尖叫着四散跑开,有人摔倒,有人爬,有人哭。
“换不换?”
还是没人回答。柳飘飘第二道雷劈过去,这次劈得更近,电弧擦着一个人的脚边掠过,那人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换不换?”
“换!换!换!”终于有人喊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几百个人齐声喊:“换!换!换!”柳飘飘收了电,拍了拍手上的灰。
“换就对了。明天把零件拿来。好的换粮食,烂的不要。偷东西的电,撒谎的罚站。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听懂了吗?”
“听懂了!”
柳飘飘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柳飘飘!”
她回头。是一个红色皮肤的东西,跟红爪差不多,但比红爪高一些,壮一些。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玉米饼——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可能是之前换的。
“怎么了?”
红色皮肤的东西跪下来,把玉米饼举过头顶。“我错了。我不该罢工。不该要人权。不该说你凶。你罚我吧。”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起来。把饼吃了。明天拿零件来换。”
红色皮肤的东西站起来,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眼泪下来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一个接一个,几百个人跪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像一片被打翻的调色板。
“我们错了!”
“不该偷东西!”
“不该撒谎!”
“不该罢工!”
“不该要人权!”
柳飘飘看着这一地奇形怪状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9527。”
“在。”
“这画面,地球上拍不出来。”
“宿主,确实拍不出来。特效太贵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她走回棚子,五个孩子正在拆飞船。老大在拧螺丝,老二在念清单,老三在分类,老四在擦窗户,老五在指挥。顾烨在修风力发电机,新叶片已经切好了,正在装。
“回来了?”顾烨头也没抬。
“回来了。”
“他们服了?”
“服了。跪了一地。”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你把他们吓坏了。”
“活该。谁让他们罢工。”
顾烨没说话,继续装叶片。柳飘飘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几百个本地土着还跪在地上,没人敢起来。
“起来吧。回去准备零件。明天我等着。”
人群爬起来,散了。
柳飘飘靠在棚子门框上,看着两个月亮。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垃圾山上,照在棚子上,照在五个孩子身上。
“9527。”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凶了?”
“宿主,你不是凶。你是立规矩。垃圾星没有规矩,你给他们立规矩。没有规矩,什么都做不成。”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也是。”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比刚来的时候淡了很多。也许是在这里待久了,鼻子习惯了。也许是真的淡了。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有规矩地过,比没规矩地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