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灰紫色的天空突然压了下来，云层从铁锈色变成黑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从垃圾山那边呼啸而来，卷起碎金属、破布、塑料片，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柳飘飘正在棚子里给老二梳头，手一抖，梳子掉了。她抬头看着棚顶，金属板在风中嘎嘎作响，管道摇晃，破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灌进来。不是地球上的那种雨水，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液体，落在碎布床上，滋滋冒泡。
老大喊了一声，抱着糖罐子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来，不知道往哪躲。老二抱着书缩在角落，老三抱着枕头面无表情但脸色发白，老四捂着头蹲在地上，老五站在棚子中间叉着腰喊不要慌不要慌。
顾烨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湿透，身上挂着几片破布，头发上粘着碎塑料。他看了一眼棚子里的情况，又看了一眼棚顶那道口子，雨水正从那里灌进来，浇在老四头上。他冲过去，把老四抱起来，塞到柳飘飘怀里，然后搬起一块金属板，爬上棚顶，盖住那道口子。
风在吹，雨在下，棚子在晃。柳飘飘抱着老四，搂着老二，脚边蹲着老三，老大抱着糖罐子靠在她腿上，老五还站在中间喊不要慌。
她看着棚顶的顾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动作很稳。一块板，两块板，三块板，口子盖住了。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但棚子里不漏了。
风雨持续了一个小时，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柳飘飘走出棚子，看着眼前的景象。棚子歪了，左边那根柱子被风吹断了，整个棚顶往左倾斜，像是一个歪着头的病人。
净水器倒了，水洒了一地，过滤层散落出来，石英砂和活性炭混在一起。水泵泡在水里，电线断了，马达泡坏了。风力发电机的叶片断了两片，塔架弯了，发电机歪在一边。
柳飘飘站在那，深吸一口气。空气是酸的，湿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转身，看着棚子里那五个孩子。老大抱着糖罐子，糖罐子没湿。老二抱着书，书湿了封面，但里面没事。老三抱着枕头，枕头湿了一半。老四头发湿了，但没哭。老五站在中间，衣服湿了，但表情很镇定。顾烨从棚顶跳下来，浑身滴着水，走到她面前。
“房子得重新盖。搭个结实的。”
“盖什么样的？”
“石头房子。我之前去东边看过，那边有石头。不是垃圾，是真的石头。大块的，平整的，可以砌墙。”
柳飘飘看着他。“你会吗？”
顾烨看着她。“我好歹是剑桥毕业的高材生。”
柳飘飘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花钱买的吧？”
“你质疑我？”顾烨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神里有被冒犯的认真，又有被逗笑的无奈。
“不是。我错了。交给你，我放心。”柳飘飘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烨看了她一眼，转身去行李里翻纸和笔。他蹲在一块废铁旁边，把纸铺平，开始画图。线条直，尺寸准，连石头缝的错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柳飘飘站在他身后看着，嘴角弯着没说话。剑桥毕业，盖房子，在垃圾星。这画面，地球上拍不出来。
消息传得很快。格里第一个跑过来，后面跟着格鲁、高格、红爪，再后面是几百个本地土着。他们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歪歪扭扭的棚子，又看着蹲在地上画图的顾烨，又看着柳飘飘。
“你们要盖房子？”格里问。
“嗯。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垃圾星没有石头房子。只有石头。”
“所以要用石头盖。”
格里想了想。“我们帮你。我们也要盖石头房子。”
柳飘飘看着他。“你们也要盖？”
“对。我们住棚子住了几百年了。风吹就倒，雨浇就漏。你来了，有粮食了，有力气了，我们也要盖石头房子。”
柳飘飘看了看顾烨。顾烨点头。“人多，快。”
“行。你们帮忙。盖完我们的，盖你们的。”
格里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沸腾起来，有人跑回去拿工具，有人蹲下来开始搬石头，有人围过来看顾烨的图纸。看不懂，但看得认真。顾烨把图纸举高，用星际通用文字标了尺寸和位置。还是有人看不懂，但他们知道跟着干。
第二天，开始搬石头。东边那片石头地，离棚子大概一公里。石头是大块的，平整的，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不知道什么文明留下的纹路，像是古建筑拆下来的废料，被扔在了垃圾星。格里带着人搬，一块一块扛在肩上，走一公里，放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格鲁力气小，搬小块的。高格手长，一次能搬两块。红爪搬不动，但他指挥。几百个人，来来往往，像蚂蚁搬家。
柳飘飘看着他们，觉得速度太慢。一公里，来回一趟要半个小时，一天搬不了多少。她闭上眼睛，打开系统商城。
“9527。”
“在。”
“有运输车吗？”
“有。简易电动运输车，载重一吨，续航一百公里。售价五千积分。”
柳飘飘的眼皮跳了一下。“五千？这么贵？”
“宿主，这是星际标准价格。本统已经帮你筛选了最便宜的。”
柳飘飘看着积分余额。之前回收新垃圾攒了十万多，买二手飞船花了八万，买图纸花了一千多，买零件花了几百。现在还剩一万八千。五千，不是付不起，但心疼。她咬了咬牙。“买。”
“好的宿主。五千积分已扣除。运输车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十秒。”
三十秒后，一道白光从天空落下来，落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光散去，留下一辆车。不大，比地球上的皮卡小一圈，四个轮子，铁皮车身，车斗能装半吨货。方向盘是圆的，座椅是破的，车漆是掉的一块一块的。柳飘飘走过去，摸了摸车壳，凉的，铁的。她坐进驾驶室，拧了一下钥匙，车启动了，嗡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叫。
“9527。”
“在。”
“这车能开多久？”
“电池充满能开一百公里。充电可以用风力发电机，充一次要八个小时。”
柳飘飘点头。她开动运输车，往东边石头地开去。一公里，三分钟。她跳下车，把石头搬上车斗。一块，两块，三块，装满了，开回去。三分钟，到了。卸车，再开回去。来回一趟十分钟，比人工快了三倍。
格里站在旁边，看着运输车，张大了嘴。他的嘴本来就大，张大了之后像是一个洞，能看到喉咙深处的扁桃体。“这是什么？”
“运输车。”
“哪来的？”
“买的。”
“用粮食买的？”
“用积分。”
格里听不懂积分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辆车很厉害。他跳上车斗，站着，风吹着他的绿脸，角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笑了，笑得很丑，但很开心。其他土着也跑过来，挤上车斗，一个叠一个，像叠罗汉。车斗装满了，人还在往上爬。柳飘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超载了。下去一半。”
没人下去。
“不下去就不开了。”
一半人下去了。柳飘飘开车，车斗里站着几十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绿的、灰的、蓝的、红的、紫的，有角的没角的，有毛的没毛的。风吹着他们的脸，有的人闭上了眼睛，有的人张开了嘴，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叫。声音在风里飘，飘到很远的地方。柳飘飘开着车，嘴角弯着，没说话。五百积分，心疼。但看到他们笑，又觉得值。
搬了三天，石头够了。顾烨带着人开始砌墙。他画了图纸，标了尺寸，在地上放了线。格里带着人拌泥浆，泥浆是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黏土和水混的，黏度不够，但能用。格鲁负责搬石头，高格负责砌墙，红爪负责抹泥浆。几百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顾烨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头做的水平尺——用直树枝和细线绑的，虽然简陋，但能用。他每砌一层，就用水平尺量一下，歪了敲正，斜了推直。格里在旁边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拿着另一根水平尺，量自己砌的那段墙。歪了，敲正。斜了，推直。他砌得很慢，但很认真。
柳飘飘站在旁边，看着顾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的肌肉。脸上蹭了泥灰，头发上沾了碎石头，但眼神很专注。他蹲在地上，用水平尺量墙，量完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看墙直不直。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着，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我好歹是剑桥毕业的高材生。”剑桥毕业，在垃圾星盖房子。这剧本，谁写的？
“看什么？”顾烨头也没回。
“看你。好看。”
顾烨的耳朵红了。他没说话，继续砌墙。柳飘飘笑了。
墙砌了五天，封顶了。房梁用的是管道，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直的，粗的，能承重。屋顶用的是金属板，一块一块铺上去，压紧，用螺丝固定。墙是石头，屋顶是金属，地是泥地，但压平了，铺了碎布。门是金属板焊的，窗是塑料板切的，透光，不透风。
柳飘飘站在房子前面，看着这栋石头房子。不大，三间，够七个人住。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中间是客厅。石头是青灰色的，屋顶是银白色的，窗是透明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它像一颗蒙尘的宝石。
“顾烨。”
“嗯。”
“辛苦了。”
“不辛苦。”
“晚上想吃什么？”
“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
柳飘飘笑了。“好。”
她转身，看着那几百个本地土着。他们站在房子外面，仰着头，张着嘴，看着这栋石头房子。有人伸手摸了摸石墙，有人蹲下来看了看地基，有人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格里站在最前面，眼眶红了。
“柳飘飘。”
“嗯。”
“我们也想盖这样的房子。”
“行。明天开始。盖完你们的，盖我们的。”
格里点头。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沸腾了，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哭。几百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垃圾星的风里，在暗红色的光下，哭着笑着。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五个孩子已经在里面了。老大在铺床，老二在摆书，老三在挑房间——他选了最小的那间，理由是“小房间暖和”。老四在擦窗户，擦得很认真，哈一口气，擦一下，哈一口气，擦一下。老五在分配房间——“爸爸和妈妈住大房间，大哥住中房间，二姐住小房间，三哥住小小房间，四姐住小小小房间，我住客厅。客厅大，能放钱罐子。”
柳飘飘站在门口，听着老五分配房间，嘴角抽了一下。“你住客厅？客厅没门。”
“没门没关系。我能看到钱罐子。”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走进屋，把老五抱起来，放在大房间的床上。“你跟我们住。钱罐子也放这。”
老五想了想，点头。“行。但钱罐子要放我这边。”
“行。放你这边。”
老五笑了，抱着钱罐子，滚到床的最里面，靠着墙，闭上眼睛。三秒就睡着了。柳飘飘看着她，嘴角弯着。她走出大房间，看到顾烨站在客厅里，正在挂一幅画。画是从地球带来的，末日之前在一个小摊上买的，十块钱，画着一片向日葵。金黄色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团火。
“你还带了画？”
“嗯。想家了看看。”
柳飘飘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顾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盖房子。谢你带孩子。谢你煮粥。谢你从地球带画来。”
顾烨没说话，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两个人在垃圾星的风里，在石头房子的客厅里，在一幅向日葵下面，站了很久。
窗外，两个月亮升起来了。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石头房子上，照在青灰色的石墙上，照在银白色的屋顶上，照在透明的窗户上。垃圾星的第一栋石头房子，在月光下，像一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