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风波平息后的第二天，柳飘飘觉得是时候给这些土着立个规矩了。不能每次都用雷劈，累。得用制度管。
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擦干净，又从行李里翻出一支记号笔——末日前从超市收进来的，还有墨，能用。她把金属板递给顾烨。
“写。劳动合同。”
顾烨接过笔，看着她。“你让我写？”
“你字好看。你写。”
顾烨低头，开始写。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柳飘飘在旁边念，他跟着写。
“甲方：柳飘飘。乙方：————。自愿签订本合同，共同遵守以下条款。第一条，工作内容：乙方为甲方提供劳动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捡垃圾、分类垃圾、搬运垃圾、拆卸零件、组装零件、修理飞船、种地、浇水、施肥、收割、做饭、洗碗、打扫卫生、盖房子、修路、挖井、滤水、发电。第二条，工作时间：每天工作八小时，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第三条，劳动报酬：乙方每天获得两斤粮食。第四条，工作纪律：乙方不得偷窃、不得撒谎、不得打架、不得罢工。违反纪律者，甲方有权扣除当日劳动报酬，并处以电击、罚站、罚跪等处罚。第五条，合同期限：暂定一年。”
顾烨写完，放下笔，把金属板递给柳飘飘。“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柳飘飘看了一遍。“加一条。第六条，本合同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顾烨加上去了。柳飘飘满意地点点头，拿着金属板走到聚居地。
几百个本地土着坐在垃圾堆上，等着换粮食。看到柳飘飘来了，有人站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柳飘飘把金属板举高，让他们看。
“这是劳动合同。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能随便换粮食了。要签合同，给我干活，我给你们发粮食。”
格里走过来，看了看金属板。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柳飘飘。”
“嗯。”
“你这写的啥？不认识。”
柳飘飘愣了一下。“你不认识字？”
“不认识。垃圾星没人教。”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9527。”
“在。”
“把他们星际的文字导入一下。我要写一份他们能看懂的。”
“好的宿主。星际通用文字库导入中。预计时间十秒。”
十秒后，柳飘飘脑海里多了一套文字系统。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又像心电图。她看着那些文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鬼画符？”
“宿主，这是星际通用文字。流传范围最广，使用人数最多。”
“难看。”
“宿主，审美是相对的。他们还觉得地球文字难看呢。”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让顾烨重新写了一份。这次是用星际通用文字写的，弯弯曲曲的，像心电图。写完之后，她拿着金属板走到聚居地，举高。
“现在认识了吧？”
格里走过来，看了看，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柳飘飘。”
“嗯。”
“还是不认识。”
柳飘飘的嘴角抽到了耳根。“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地球文字吗？星际文字也不认识？”
“不认识。垃圾星没人教。什么文字都不认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9527。”
“在。”
“他什么意思？不想干可以滚。”
“宿主，他不是不想干。他是真的不认识字。本统扫描了一下，聚居地几百个人，识字的不到五个。”
柳飘飘沉默了三秒。
“你们不上学？”
格里愣了一下。“上学？垃圾星上学？开什么玩笑。垃圾星连饭都吃不上，上什么学？”
柳飘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身，走回棚子，一屁股坐在碎布床上，双手捂脸。
“9527。”
“在。”
“我觉得我来的不是星际。”
“宿主，那是什么？”
“是远古蛮荒时代。文盲。星际竟然有文盲。我的天。”
9527憋笑。“宿主，没办法。这里条件就这条件。”
“条件差可以不识字吗？条件差不代表不能认字。在地球上，再穷的地方也有学校。再穷的人也会认几个字。”
“宿主，垃圾星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没有书本。没有笔。没有纸。什么都没有。”
柳飘飘放下手，看着远处那几百个本地土着。他们有的蹲在垃圾堆上，有的坐在废铁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在啃玉米饼，有的在舔手指，有的在发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知识，没有文化，没有希望。
老大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他们不认字？”
“嗯。”
老大想了想。“那他们好可怜。我跟爸爸学了认字。我认识好多字。”
柳飘飘看着老大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对。他们好可怜。你不可怜。你有爸爸教。”
老大点头，转身跑回飞船旁边，继续拆座椅。老二走过来，站在柳飘飘面前。“妈妈，我可以教他们认字。”
柳飘飘愣了一下。“你？”
“对。我认识好多字。我可以当老师。”
柳飘飘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她忍住了，没哭。“行。你当老师。明天开始教。”
老二笑了，跑回去继续擦窗户。老三走过来，站在柳飘飘面前，没说话，但拉着她的衣角。柳飘飘低头看着他。“你也想当老师？”老三摇头。“那你想干什么？”老三指了指垃圾堆里的蚂蚁。柳飘飘笑了。“行。你研究蚂蚁。当科学家。”老三点头，走了。
老四跑过来，站在柳飘飘面前，手里拿着一块亮晶晶的石头。“妈妈，这个能当粉笔吗？老师要用粉笔写字。”
柳飘飘接过石头，在金属板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能。这就是粉笔。”
老四笑了，跑回去继续捡石头。老五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柳飘飘面前。“妈妈，他们不认字，那他们怎么签合同？”
柳飘飘愣了一下。“按手印。不会写字，按手印总行吧。”
老五点头。“那我去找颜料。”
“不用颜料。垃圾堆里有油，沾一下，按在板上就行。”
老五跑了。
柳飘飘站起来，拿着金属板，走回聚居地。格里还站在那，等着她。
“不认字没关系。按手印。按了手印，就算同意。”
格里看了看金属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按哪？”
“最下面。名字旁边。”
格里把大拇指在垃圾堆里沾了一下，按在金属板上。一个黑乎乎的指印，印在弯弯曲曲的星际文字旁边。
“行了。你是第一个。明天开始干活。每天八小时，两斤粮食。”
格里点头。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按手印。几百个指印，密密麻麻的，印在金属板上，像一幅画。黑色的、灰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什么颜色都有。有人按完手印，舔了舔手指，被旁边的人打了一下。“脏。别舔。”那人委屈地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柳飘飘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她转身，走回棚子，坐在碎布床上。五个孩子围过来。
“妈妈，他们好可怜。”老四说。
“嗯。”
“我们不教他们认字吗？”
“教。明天开始。你二姐当老师。”
“那我干什么？”
“你当助教。发粉笔。”
老四笑了。
“那我呢？”老大问。
“你继续修飞船。”
“那我呢？”老五问。
“你当班长。管纪律。”
老五点头。
柳飘飘看着五个孩子，嘴角弯着。
“9527。”
“在。”
“你说，我犯了什么错，来这没苦硬吃？”
“宿主，你没犯错。都是时空管理局的错。”
“你别甩锅。都是你干的。”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本统闭麦了。”
“又装死。”
9527没说话。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靠在棚子门框上，看着两个月亮。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垃圾山上，照在棚子上，照在五个孩子身上，照在那块印满指印的金属板上。几百个指印，密密麻麻的，像星星。
“顾烨。”
“嗯。”
“你说，我们能改变他们吗？”
“能。但很难。”
“难也得试试。从认字开始。”
“嗯。”
柳飘飘闭上眼睛。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酸的，腥的，但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