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種下去第七天，柳飄飄蹲在地頭，盯著那幾棵小白菜，懷疑自己的眼楮出了問題。
在地球上，小白菜從出苗到長真葉至少要十天，現在才七天，已經長了四片真葉，葉片肥厚得像嬰兒的手掌，顏色深綠得發黑，比她在地球上種過的任何一茬都壯實。
她伸手摸了摸葉片，手感厚實得像摸著一塊絨布，湊近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菜香撲鼻而來，不是那種水唧唧的味道，是實打實的、像被濃縮過的香氣。
“9527，你過來看看。”她在心里喊了一聲。
“宿主，本統沒有眼楮。”
“那你掃描一下。這菜是不是不正常？”
幾秒後，9527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掃描完成。葉片葉綠素含量比地球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三百，維生素c含量高出百分之五百，礦物質含量高出百分之二百。生長速度是地球的兩倍。”
柳飄飄沉默了。她看著地里的菜，又看了看腳下的土。土是黑褐色的，黏的，濕的，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地球上的泥土味，是一種更濃烈的、像發酵過的大地的氣息。她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很細，很軟，像面粉一樣，手指搓過去幾乎沒有顆粒感。
“這土怎麼回事？”
“宿主，本統檢測到土壤中含有高濃度的未知礦物質。成分復雜，無法完全解析。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礦物質對植物有顯著的促進生長作用。”
“所以，不是菜變了，是土不一樣了？”
“可以這麼理解。不同的星球，土壤成分不同。垃圾星的土壤雖然被污染，但礦物質含量極高。經過雨水沖刷和靈泉水改良，土壤中的有害物質被稀釋，有益礦物質被激活。植物在這樣的土壤中生長，速度更快，個頭更大，營養更豐富。”
柳飄飄看著手里的土，眼楮慢慢亮了起來。如果菜能長這麼快，那糧食呢？水稻、小麥、玉米——是不是也能長得更快？產量更高？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回石頭房子。她要重新規劃種植區，多種幾茬，多收幾季。糧食夠了，就能養活更多人，就能蓋更多房子，就能建更大的聚居地。
她走出幾步，突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些奇形怪狀的本地土著。格里的皮膚是綠的，像銅銹；高格的皮膚是藍的，像淤青；紅爪的皮膚是紅的，像燒紅的鐵。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膚是黃的，正常的黃，地球人的黃。沒有變綠，沒有變藍，沒有變紅。
“9527。”
“在。”
“這土能讓植物變異，那我呢？我會不會也變異？變成怪物？”
“宿主，你是人類。不是植物。土壤對植物的影響和對人類的影響不同。”
“那要是不同呢？萬一我天天踩在這土上，呼吸這里的空氣，喝這里的水，吃這里種的菜——時間長了，會不會也變成格里那個鬼樣子？綠皮膚，長角，黑色的眼楮，沒有眼白。想想就 人。我要是變成那個樣子，我先掐死你再說。是你帶我來垃圾星的。”
9527沉默了兩秒，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宿主，應該不會。吧。”
柳飄飄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最好確定。”
“宿主，本統確定。”
“你剛才猶豫了。你說了‘應該’，還說了‘吧’。你確定？”
9527又沉默了兩秒。“宿主，本統的邏輯模塊顯示，人類在垃圾星環境下發生形態變異的概率極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極低是多低？”
“百分之零點零三。”
柳飄飄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說雷電復活的幾率是百分之零點五嗎？百分之零點零三比百分之零點五還低。你確定？”
“確定。”
“你剛才猶豫了。”
“宿主，本統不是在猶豫。本統是在計算。計算需要時間。”
“你就是猶豫了。”
“宿主想多了。”
柳飄飄翻了個白眼，懶得跟它吵。她走回菜地，繼續種菜。但心里還是有點慌。她蹲下來，又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黑褐色的，細得像面粉，散發著大地的氣息。她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拿起鋤頭，繼續翻地。翻了幾下，又停下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滑的，沒有長角。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黃的，正常的黃，沒有變綠。松了口氣，繼續翻地。
老四跑過來，蹲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顆小白菜——剛從地里拔的，根上還帶著土。她舉起來，仰著頭看著柳飄飄。“媽媽，這個菜好大。比我的臉還大。”
柳飄飄低頭看了看那顆小白菜，又看了看老四的臉。確實比她的臉大。老四的臉本來就小，小白菜的葉片攤開來，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媽媽，我們可以吃嗎？”
“可以。晚上就吃。”
老四笑了，抱著小白菜跑回石頭房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小白菜飛出去，滾在地上。她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撿起小白菜，看了看，沒摔壞。她又笑了，抱著跑進屋。
柳飄飄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著。然後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沒長角。放心了。
晚上，柳飄飄用那顆小白菜炒了一盤菜。鍋里放了一點油——從地球帶來的，不多了，但省著用還能吃一陣。油熱了，把小白菜倒進去，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香味飄出來，整個石頭房子都是菜香。五個孩子圍在灶台旁邊，踮著腳尖往里看。老大咽口水，老二吸鼻子，老三面無表情但肚子在叫，老四擦口水，老五站在最後面喊讓一讓讓一讓。
柳飄飄把菜盛出來，放在桌上。綠色的，油亮亮的，冒著熱氣。五個孩子一人夾了一筷子，塞進嘴里，嚼了嚼，眼楮同時亮了。
“好吃！”老大喊。
“甜！”老二說。
老三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比地球上的好吃！”老四喊。
“媽媽，明天還能吃嗎？”老五問。
柳飄飄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嚼了嚼。確實好吃。甜，脆，水分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地球上任何蔬菜的味道，是垃圾星的味道。這片土地的味道。
“9527。”
“在。”
“這菜吃了，不會變異吧？”
“宿主，不會。本統確定。”
“你這次沒猶豫。”
“因為本統剛才查了數據庫。垃圾星的植物對人類無害。反而有益。長期食用可以增強體質，延長壽命。”
柳飄飄又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好吃。管它變不變異，先吃了再說。
第二天早上，柳飄飄站在鏡子前——鏡子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碎了半邊，但還能用。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還是那張臉，眼楮還是那雙眼楮，鼻子還是那個鼻子。沒有變綠，沒有長角，沒有變藍，沒有變紅。她松了口氣，轉身走出屋子。格里蹲在門口等她，手里拿著一顆小白菜——不是她種的那種，是野生的。在垃圾堆旁邊長出來的，比她的更大，葉片更厚，顏色更深，深得發紫。
“柳飄飄，這個能吃嗎？”
柳飄飄接過來，看了看，讓系統掃描了一下。
“宿主，可以吃。營養豐富。比種植的還好。”
柳飄飄把小白菜遞回給格里。“能吃。回去炒著吃。”
格里笑了，抱著小白菜跑了。柳飄飄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沒長角。她徹底放心了，轉身走回菜地，拿起鋤頭，繼續翻地。垃圾星的土，種出來的菜長得快，個頭大。這是好事。不是壞事。至于變異？百分之零點零三的幾率，比被雷劈還低。她都被雷劈那麼多次了，不還活得好好的嗎？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