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还没盖好，老二顾盼已经等不及了。
她每天抱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等格里他们来打水的时候，拉住一个教一个。格里是第一个学生。他蹲在老二面前，绿色的脸凑近那本书，黑色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汉字，看了半天，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字。”
“什么字？”
“小兔子对大兔子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格里又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头上的角跟着动了动。“不像兔子。”
老二翻了一页，指着插图。“这是兔子。”
格里看了看插图，又看了看汉字，又看了看插图。“兔子不像兔子。字也不像兔子。”
老二深吸一口气，很有耐心。“字不是兔子。字是代表兔子的符号。”
格里听不懂“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好意思再问了。他蹲在那，跟着老二念：“小——兔——子——对——大——兔——子——说——”发音不准，声调全歪，“小”念成“肖”，“兔”念成“突”，“子”念成“滋”，“大”念成“搭”。老二忍着笑，一遍一遍纠正。格里一遍一遍跟着念，念了十几遍，终于念对了。他笑了，笑得很丑，但很开心。
柳飘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格里走了之后，格鲁来了。格鲁蹲在老二面前，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认真。老二翻开书，指着第一行字。“跟我念。小——兔——子——对——大——兔——子——说——”
格鲁张了张嘴，没出声。
“念。”
格鲁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你不会说话？”
格鲁点头。他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他的声带没问题，但从小没人教，不知道怎么发音。老二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这个字，念人。你写。”
格鲁接过树枝，蹲在地上，照着老二写的那个“人”字，一笔一划地写。手在抖，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左边的撇太短，右边的捺太长，像一只瘸腿的鸡。但老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对。这就是人。你写对了。”
格鲁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眼眶红了。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写字。写的是“人”。他是人。不是垃圾。
高格是第三个学生。他手长脚长，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快顶到下巴，但他蹲得很稳。老二指着书上的“爱”字。“这个字，念爱。”
高格歪着头，看着那个字。“爱。什么意思？”
“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很想对他好。就是爱。”
高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爱”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块空地。笔画不对，结构不对，但能看出来是“爱”。老二看着那个巨大的“爱”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高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爱”字，又看了一眼老二，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老二看到了。她的脸红了。
红爪是第四个学生。他蹲在老二面前，红色的皮肤在暗红色的光下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竖瞳是亮的。老二指着书上的“家”字。“这个字，念家。就是住的地方。房子。有爸爸妈妈，有孩子，有饭吃的的地方。”
红爪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家”字。写得很小，很小，藏在高格那个巨大的“爱”字旁边，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个小小的“家”字，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很慢，红色的背影在灰紫色的天幕下，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
柳飘飘看着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人”，巨大的“爱”，小小的“家”，还有格里念了十几遍才念对的“小兔子对大兔子说”。她嘴角弯着，眼眶却有点酸。
老二教的认真，学生们学的也认真。一个教，几百个学。没有教室，就在空地上。没有黑板，就用石头划地。没有粉笔，就用树枝。几百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汉字。绿的写“人”，灰的写“天”，蓝的写“地”，红的写“心”，紫的写“情”。有人写对了，站起来蹦两下。有人写错了，蹲着挠头，角蹭到旁边的人，被推一把，也不恼，继续写。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弯着，弯着就压不下去了。
“9527。”
“在。”
“谁敢想啊。几百个星际土着，在学汉字。这是把华国文化发扬光大到星际了。”
“宿主，你这是在文化输出。”
“对。就是文化输出。输出到垃圾星。”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把娃当大人使，把老公当牲口使。”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看破不说破，还是好系统。人家心甘情愿的，我总不好拦着吧。”
“宿主，你确定他们是心甘情愿？”
“当然确定。你看格里，学得多认真。你看格鲁，不会说话还写字。你看高格，写那么大一个‘爱’字。你看红爪，写那么小一个‘家’字。不是心甘情愿，能这样？”
9527又沉默了一秒。“宿主，本统说的不是他们。本统说的是顾烨和五个孩子。顾烨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盖房子、修飞船、画图纸、挖井、规划城市。五个孩子，老大在拆零件，老二在教书，老三在分类垃圾，老四在种菜，老五在管纪律。你倒好，站在门口看热闹。”
柳飘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屋里。顾烨趴在地上画图纸，手边的纸堆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画得密密麻麻。老大蹲在飞船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黑灰。老二蹲在空地上教写字，嗓子都哑了。老三蹲在垃圾堆旁边分类，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自己用破布缠了缠继续分。老四蹲在菜地里拔草，指甲缝里全是泥。老五站在空地上管纪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谁不认真就敲谁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9527。”
“在。”
“你说得对。”
“宿主，本统难得说对一次。”
“但他们是心甘情愿的。顾烨画图，是因为他想画。他想在这里建一座城市。老大拆零件，是因为他想拆。他想把飞船修好，带我们去更好的地方。老二教书，是因为她想教。她想让这些人认字，让他们知道世界不只是垃圾。老三分类，是因为他喜欢分类。他喜欢把混乱的东西整理整齐。老四种菜，是因为她喜欢种。她喜欢看种子发芽、长大、结果。老五管纪律，是因为她喜欢管。她喜欢把混乱的局面控制住。”
柳飘飘顿了顿。“我没有逼他们。我甚至没有劝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
9527沉默了很久。“宿主，你说得对。本统错了。”
“你终于认错了。”
“本统不是认错。本统是陈述事实。宿主说得对，所以本统说你说得对。这不代表本统错了。本统只是调整了观点。”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嘴硬。”
“本统没有嘴。”
“那你就是数据硬。”
9527没说话。但柳飘飘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说不清的笑。
太阳——不对，垃圾星没有太阳。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几百个蹲在地上写字的星际土着身上。有人写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自己写的字，笑了。有人没写完，还蹲着，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擦掉重写，擦了写，写了擦，直到写对为止。
老二站起来，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她走到柳飘飘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妈妈，他们好认真。”
“嗯。”
“比我们班上的同学还认真。”
柳飘飘蹲下来，把老二抱起来，搂在怀里。老二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上学。现在有机会了，所以认真。你要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你有机会教他们。”
老二想了想，点头。“妈妈，我会好好教的。”
柳飘飘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老二的脸红了，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回空地上，拿起树枝，继续教。
格里又来了，蹲在老二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人”。他把石头递给老二。“送给你。谢谢你教我。”
老二接过石头，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眼眶红了。她没哭，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
格里笑了。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二手里的石头，嘴角弯了一下。他走了，绿色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手里那块石头。歪歪扭扭的“人”字，刻得不好看，但用力很深，每一笔都刻到了石头里面。她嘴角弯着，把石头放在窗台上。阳光——不对，暗红色的光照在石头上，“人”字被照得很清楚。
“9527。”
“在。”
“你说，这块石头，算不算文物？”
“宿主，算。这是垃圾星的第一件文物。刻着第一个汉字。”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回屋里。顾烨还趴在地上画图，她蹲在他旁边，看着图纸。学校、路、水塔、广场、菜地、仓库、工坊。一张一张，一座城市从图纸上生长出来。
“顾烨。”
“嗯。”
“辛苦了。”
“不辛苦。”
“晚上想吃什么？”
“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
柳飘飘笑了。“好。加。多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