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种下后，大半活了下来，只有一小批没能熬过水土。
活下来的小苗在东西山坡上轻轻摇晃，嫩绿色的叶片朝着暗红天光伸展，像刚站稳的孩子，弱不禁风，却格外倔强。枯死的树苗被拔起堆在山脚，枯枝横七竖八，像一场无声的小型葬礼。
格里蹲在枯苗旁，绿色的脸庞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通红。他哭过了，泪已干，只剩沉甸甸的沉默。格鲁站在身后，灰色的手搭在他肩上，无声却温暖。高格垂着长臂，指尖轻触地面，像是在默哀。红爪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
柳飘飘站在石屋门口，望着这一幕，长长吐出口气。
她点开系统商城，积分余额：四万。
够补种，够再买一批树苗，够把第三、第四、第五座山都种上。可花完了怎么办？再赚。怎么赚？捡垃圾。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
“在。”
“以前在地球，只有我薅别人的羊毛。金库、银行、博物馆，我搬空过多少？现在倒好，被你薅得底朝天。积分花光，黄金换完，最后一根金条都砸进去了。我柳飘飘什么时候这么穷过？”
“宿主，这是互惠互利。你种树，本统给积分；树活了，环境好了，你赚积分，双赢。”
“双赢？你赢两次吧。”
“本统只赢一次。你赢了树，赢了山，赢了绿化之星的名号。本统赢的只是积分，对系统而言，不过是数字。”
柳飘飘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无话可说。系统不食人间烟火，积分对它毫无意义。可她心里还是憋屈。从前末日里，她薅顾珩的分手费，薅苏蔓的补偿，薅顾烨的黑卡，薅遍天下资源。如今倒好，被一个系统绑定种树——天道好轮回？
“行，互惠互利。我捡垃圾换积分，你出树苗，公平交易。但你得保证，别再大面积死苗。我积分经不起造，心也经不起。”
“宿主，本统无法保证。树苗生死看土壤、水分、气候与养护。本统只能提供苗，不能替它们活。但建议先改良土壤：垃圾星土质酸碱失衡、重金属与盐分严重超标，不改良，种多少死多少。”
“怎么改？”
“有机肥。垃圾堆里的有机物发酵成肥，能改良结构、中和酸碱、降低重金属。土好了，树自然活得久。”
柳飘飘心里有数。堆肥她熟，费时间，但别无选择。
她转头喊格里。对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别哭了。捡垃圾，换积分，种树。死了就拔，拔了再种，种到活为止。”
格里站起身，抹了把脸，望向那座盘踞了几百年的垃圾山。
他们世代捡垃圾为生，靠垃圾吃喝住行，恨它，却离不开它。如今捡垃圾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换树苗、种青山——意义，他们听懂了。
他对着族人发出一串沙哑而有力的呼喊。
人群动了。铁锹、铁钩、麻袋、板车，数百人散落在垃圾山上，弯腰、翻找、分类。金属归金属，塑料归塑料，玻璃、有机物各自成堆。
柳飘飘也弯腰捡起一块锈金属板，系统提示回收五十积分。她心念一动，金属板凭空消失。
格里看得目瞪口呆，格鲁指尖微颤，高格长臂僵住，红爪竖瞳骤缩。
“板呢？”
“回收换积分了。”
“积分在哪？”
“在我这儿。”
格里不懂“积分”，不懂“意识存储”，但他懂：垃圾没了，树苗就来了。
他不再多问，埋头继续分拣，认真得近乎虔诚。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动作熟练而默契。
一连数日，垃圾山被翻了个底朝天。
柳飘飘将各类可回收物逐一回收，积分一点点上涨，最终凑出五千棵树苗。她放弃难养的樱桃，选定苹果、梨、桃三类，主攻南侧那片更宽阔、土质更差的荒山。
系统提醒：南山土壤更恶劣，即便改良，成活率也堪忧。
柳飘飘翻出仅剩的几瓶灵泉水，淋洒在山坡上。微光闪过，原本灰黑板结的土变得松软温润，散发出干净的泥土气息。
“够了。”
她一声令下，众人上山翻地、松土、捡石、挖坑。动作早已行云流水，无需多言，只余工具碰撞与风过山脊的声响。
白光落下，一箱箱树苗送达。
挖坑、放苗、扶正、踩实、浇水。数日之后，南山栽满五千棵树苗，绿意从山脚蔓延到山顶。最终成活率七成八，桃树死得最多，柳飘飘当即决定：以后只种皮实耐旱的苹果与梨。
积分再次告急，众人再度回到垃圾场。
日复一日捡拾、分类、回收，积分重新累积，足够开垦北侧那座更陡峭的荒山。一万多棵苹果梨树苗扎根北山，尽管仍有损耗，但成活率稳步提升。
恰逢系统任务结算，绿化面积超额完成，三倍积分返还到账。
柳飘飘立刻补种死苗，北山成活率最终定格在八成七。
格里蹲在山脚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格鲁拍着他的肩，高格搂住他，红爪握住他的手。这座世代荒芜的垃圾星，第一次有了连片的绿。
柳飘飘望着东西南北四座青山，四万棵树苗在风里沙沙作响，冲淡了弥漫一生的酸臭，带来草木清香。
初来时的灰紫色天空、铁锈色云层、无边垃圾，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9527，树能活多久？”
“无人破坏、无天灾，可活百年千年。它们会扎根、开花、结果，改善水土空气，引来飞鸟，播撒新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百年后，垃圾星不再是垃圾星，它会是绿星。”
柳飘飘笑了。
回到石屋，五个孩子各自玩耍，顾烨在厨房熬着红枣粥，甜香漫溢。她接过粥碗，暖意从舌尖淌进心底。
“明天继续种树。”
“种哪？”
“先补完死苗，再种北山后面那座更高的山。”
顾烨看着她：“你要种到什么时候？”
柳飘飘望向窗外连绵青山，轻声道：
“种到垃圾星，不再叫垃圾星为止。”
顾烨温柔一笑：“好。”
夜里，红蓝双月升起，清辉洒遍四山。四万棵树苗如漫天绿星，在垃圾星上静静发光。
柳飘飘站在门口，风吹树叶，像一首新生的歌。
曾经她只为自己活，掠夺、算计、一路横冲直撞。
如今有了家人，有了伙伴，她想为这片土地活，为孩子活，为一个能看见花开、闻到果香、呼吸干净风的未来活。
“9527。”
“在。”
“明天，继续种树。”
风掠过山林，绿意轻轻摇晃。
一个人力量有限，但一群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能把荒芜种成希望，把垃圾星，真正种成一颗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