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格里就来敲门了。不是敲，是砸。绿色的拳头砸在金属板上，咣咣咣，像打雷。
柳飘飘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打开门。格里站在门口，绿色的脸上全是兴奋，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角上挂着一小块碎布——可能是睡觉的时候蹭的。“柳飘飘，树苗什么时候到？”
柳飘飘看了看天。灰紫色的，铁锈色的云，没有光——不对，有光，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没睡醒的眼睛。“不知道。系统说三十分钟。现在才过了十五分钟。”
格里蹲在门口，不走了。他等。格里等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块绿色的石头。格鲁来了，蹲在格里旁边，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天空。高格来了，站在格里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像一根立在那里的电线杆。红爪来了，蹲在格鲁旁边，红色的皮肤在暗红色的光下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竖瞳是亮的。然后几百个人全来了，蹲在石头房子门口，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垃圾堆。绿的、灰的、蓝的、红的、紫的，有角的没角的，有毛的没毛的。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天空。
柳飘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9527。”
“在。”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宿主，他们在等树苗。他们从来没种过树，也从来没见过来自星际的树苗。他们很好奇。也很期待。因为他们知道，树是好的。树能带来果子，果子能吃。树能带来阴凉，阴凉能乘凉。树能带来鸟，鸟能唱歌。他们活了半辈子，没见过树。但他们知道，树是好的。”
柳飘飘没说话。她看着格里蹲在门口的侧影，看着他仰头看天的专注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天空裂开了。不是黑洞，是白光。白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照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光很强，刺得人睁不开眼。格里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格鲁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不敢抬头。高格站着没动，但闭上了眼睛。红爪缩成一团，红色的球在地上滚了一下，滚到了格鲁身后。白光持续了十几秒，慢慢散去。空地上多了几百个箱子。木头的，长方形的，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箱子上印着字——星际通用文字，弯弯曲曲的，像心电图。格里看不懂，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树苗。他站起来，跑到箱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木头。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树脂的香味。他蹲下来，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树苗，小小的，细细的，每棵都有手指粗，半人高，根上包着泥土，用塑料布裹着。叶子是绿的——不是垃圾星那种灰绿、暗绿、脏绿，是真正的绿，鲜活的、明亮的、像翡翠一样的绿。格里拿起一棵树苗，放在手心里，看着那片叶子，绿色的叶脉在暗红色的光下像血管一样清晰。他哭了，眼泪顺着绿色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树苗的叶子上。
“这就是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
格鲁爬过来，趴在地上，看着格里手里的树苗。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子，手指在叶片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那种从未接触过的质地。高格走过来，蹲下，长长的影子罩在格里身上。他看着那棵树苗，黑色的眼睛映着那一点绿色，像是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红爪从格鲁身后探出头来，竖瞳放大，盯着那片叶子，红色的脸上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几百个人围过来，围成一个圈，看着格里手里那棵小小的树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抢，没有人伸手去摸。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一点绿色，在垃圾星暗红色的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忍住了，没哭。“9527。”
“在。”
“树苗多少棵？”
“一万棵。苹果两千五，梨两千五，桃两千五，樱桃两千五。宿主请签收。签收之后不能退货。树苗一旦离开箱子，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种下，否则根系会干枯，成活率大幅下降。”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格里。”
格里抬起头，绿色的脸上还挂着泪。“在。”
“树苗一万棵。今天必须种完。你带人搬树苗，一人搬十棵，搬到东边那座山。坑挖好了吗？”
“挖好了。一万个坑。顾烨画的线，我们挖的。每个坑都挖得很深，土都松了，石头都捡出来了。你去看。”
柳飘飘看了一眼顾烨。顾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铁锹，脚上沾满了泥。他点了点头。柳飘飘转头看着格里。“搬。”
格里站起来，把手里那棵树苗小心地放在箱子旁边，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动起来了。绿的搬红的，灰的搬绿的，蓝的搬灰的，红的搬蓝的，紫的搬紫的。一人抱着一摞树苗，往东边那座山走去。脚步很快，但很稳。树苗在他们怀里，像婴儿一样被小心地托着。
柳飘飘走在最后面，顾烨走在她旁边。五个孩子也跟来了，老大扛着铁锹，老二抱着书——她要在山上教书，不，她要教树。老三空着手，但口袋里装着几颗种子——不知道从哪捡的，可能是菜地里没收干净的。老四抱着一桶水，水太重，走几步歇一下，但不要人帮忙。老五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根小树枝，谁走得慢就敲谁一下。格里被她敲了三下，格鲁被敲了五下，高格被敲了一下，红爪被敲了七下——红爪腿短，走得慢。
到了东边那座山。顾烨画的线还在，横线竖线，交叉成网格，每个交叉点是一个坑。坑整整齐齐，一排一排，从山脚到山顶，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格里站在第一个坑旁边，把怀里的树苗放在地上，蹲下来，拿起一棵，解开包着根系的塑料布，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他浇了水——水是从西边那口甜水井打来的，走了两公里，挑上来的，很珍贵，但他舍得。
格鲁在第二个坑，高格在第三个，红爪在第四个。几百个人，一人一个坑，蹲在山坡上，种树。有人种得快，已经种了十几个；有人种得慢，一个还没种完。种得快的回来帮种得慢的，种得慢的不好意思，加快速度。山坡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树苗，到处都是水桶。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脚踩土的声音、水浇下去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笑声——有人种完了第一棵，站起来看着自己种的那棵小树苗，笑了，笑得很丑，但很开心。
柳飘飘也在种。她蹲在第一百二十七个坑旁边，拿起一棵苹果树苗，解开塑料布，放进坑里，扶正，踩实，浇水。动作很快，很熟练。她在地球上种过菜，在空间里种过粮食，但从来没有在垃圾星上种过树。土是硬的，带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硌脚。水是甜的，但挑上来太远，她不舍得用太多。她浇了半桶，犹豫了一下，又浇了半桶。树苗需要水，渴了会死。她不想让它死。
种了一整天。从早上种到晚上，从晚上种到深夜。暗红色的光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黑色——不是真正的黑，是那种没有光、但又不是完全看不见的黑。两个月亮升起来了，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山上，照在那几千棵刚刚种下去的小树苗上，小小的，细细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格里种了一百二十三棵，格鲁种了一百零八棵，高格种了一百五十六棵——他手长，一次能种两棵，红爪种了六十七棵——他腿短，跑不快，但每一棵都种得很认真。
柳飘飘种了三百棵。顾烨种了五百棵。五个孩子种了五十棵——老大二十，老二十，老三十，老四五，老五五棵。老五种的时候摔了一跤，树苗飞出去，滚下山坡。她爬起来，追着树苗跑，追到山脚才捡回来。爬上山，重新种。种完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她举起手里的小树枝，对着那棵小树苗说：“你好好长。不长我就敲你。”树苗没动，但老五觉得它听懂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格里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一万个坑，九千多个已经种上了树苗。还剩几百个坑，明天再种。他看着那些小树苗，在月光下，像一万颗星星落在了山上。格里笑了，笑得很丑，但很开心。
第二天早上，格里又去敲门了。不是砸，是轻轻敲。咣，咣，咣。声音不大，但很急。柳飘飘开门，格里站在门口，绿色的脸不是兴奋，是苍白。角上还挂着昨晚的碎布，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柳飘飘。树。死了。”
柳飘飘的心沉了一下。“死了多少？”
“很多。你去看看。”
柳飘飘跟着格里走到东边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但不一样了。昨天种下去的树苗，九千多棵，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晃。今天，一半已经蔫了。叶子垂下来，卷起来，变黄了，变褐了，变干了。有的整棵都枯了，像一根插在土里的干柴。有的半截还绿着，半截已经黑了。有的从根部烂了，用手一碰就倒。
格里蹲在他昨天种的第一百二十三棵树旁边，看着那棵枯死的小树苗。叶子全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筷子。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枝干，枝干断了，发出很轻的咔嚓声。格里低着头，没说话。绿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干枯的树苗上。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高格站在后面，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像一棵枯萎的树。红爪蹲在格鲁旁边，红色的脸上全是泪痕。
几百个人蹲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死去的树苗，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眼眶红了，有人蹲着一动不动像石头，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飘飘站在那，看着这片山坡。九千多棵树苗，死了将近五千棵。她花了五千积分，买了五千棵死树。不，树苗来的时候是活的，是她种下去之后才死的。她蹲下来，拔起一棵枯死的树苗，看了看根。根黑了，烂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她又拔了一棵，根也黑了，也烂了。她又拔了一棵，还是黑的，烂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9527。”
“在。”
“怎么回事？”
“宿主，本统检测了一下土壤和树苗。土壤中的酸碱度超标，重金属含量超标，盐分含量超标。树苗的根系无法适应，吸收不到水分和养分。简单来说——水土不服。”
柳飘飘的嘴角抽了抽。“水土不服？你之前不是说这些树苗耐寒、耐旱、耐酸、耐碱、耐辐射吗？垃圾星的土壤和水质对它们来说不是问题吗？”
“宿主，本统说的是‘不是问题’，但不是‘完全适应’。适应需要时间。有些树苗适应得快，活下来了。有些适应得慢，没撑过去。”
“所以，五千棵死了，是因为适应得慢？”
“可以这么理解。”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昨天买树苗的时候，一积分一棵，她还在心里偷着乐，觉得捡了大便宜。现在呢？五千积分，五千棵死树。便宜没好货，系统商城也一样。“我操。我说怎么积分那么便宜，原来搁这儿等着我。”
“宿主，啊，这，本统也没想到啊。请宿主想办法尽快完成任务。任务时限六个月，已经过了一天。树苗死了近一半，需要补种。补种需要积分。宿主目前的积分余额不足。”
柳飘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睁开眼。“算你狠。”
格里还蹲在那棵枯死的树苗旁边，没动。他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枝干，像是看着一个死去的孩子。格鲁站起来，走到格里身边，伸手，放在他肩膀上。灰色的手，绿色的肩膀，没有语言，但有温度。高格走过来，站在格里身后，长手臂伸过来，轻轻搂住格里的肩膀。红爪走过来，蹲在格里面前，红色的手握住绿色的手。几百个人围过来，围成一个圈，站在格里身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垃圾山那边吹过来的声音。
柳飘飘看着这一幕，心里酸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格里面前。“格里。”
格里抬起头，绿色的脸上全是泪痕。“柳飘飘。树死了。白干了。”
柳飘飘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洞。但黑洞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微弱，但没有灭。“不许哭。继续种。”
格里愣了一下。“继续种？”
“继续种。死的拔了，补种新的。一棵死了，种两棵。两棵死了，种四棵。种到活为止。”
格里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慢慢变大了。“可是……可是我们没有树苗了。”
柳飘飘站起来，看着那座山。东边的山，一半绿一半黄，绿的是活着的树苗，黄的是死了的。五千棵活的，五千棵死的。活着的还在风中摇晃，死去的已经枯萎。她转身，看着西边那座山。灰色的，光秃秃的，一座垃圾堆成的山。她咬了咬牙。“9527。”
“在。”
“再买五千棵。苹果、梨、桃、樱桃，各一千二百五十棵。补种在东边那座山。死一棵，补一棵。死两棵，补两棵。死一片，补一片。我就不信了，这破地方种不活树。”
“好的宿主。五千积分已扣除。树苗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十分钟。宿主积分余额不足一百。建议宿主尽快完成任务，获取三倍返还积分。否则后续无法购买更多树苗。”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转身，看着那几百个蹲在山坡上的星际土着。他们还在哭，有人蹲着，有人趴着，有人坐着，有人躺着。但没有人走。他们都在。“格里。起来。别哭了。树苗马上到。补种。”
格里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他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声音沙哑，但很响。人群动起来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擦眼泪，有人拿起铁锹，有人提起水桶。他们蹲在那些枯死的树苗旁边，拔掉枯枝，重新挖坑，等着新的树苗。
白光从云层里落下来，照在东边那座山的山坡上。几百个箱子，木头的，长方形的，摞在一起。格里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树苗。苹果，绿的，活的。他拿起一棵，解开塑料布，放进坑里，扶正，踩实，浇水。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很多。格鲁在第二个坑，高格在第三个，红爪在第四个。几百个人，一人一个坑，蹲在山坡上，补种。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脚踩土的声音、水浇下去的声音。没有笑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吸鼻子的声音——有人在哭，但没出声。
柳飘飘也在种。她蹲在昨天种过的第一百二十七个坑旁边，那棵苹果树苗已经死了。她拔掉枯枝，重新挖坑，重新松土，重新捡石头。她拿起一棵新的苹果树苗，解开塑料布，放进坑里，扶正，踩实，浇水。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更仔细。她把土踩得更实，把水浇得更多，把周围的石头捡得更干净。她不想让它再死了。
顾烨在她旁边，也在种。他种的是梨树。他挖坑、放苗、扶正、踩实、浇水，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棵都种得很认真。五个孩子也在种。老大种苹果，老二种梨，老三种桃，老四种樱桃，老五种樱桃。老五种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这次树苗没飞出去，她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坑边，把树苗放进去，扶正，踩实，浇水。种完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举起手里的小树枝，又放下。没敲。
“你好好长。不长我也不敲你。我给你浇水。”
树苗没动。但老五觉得它听懂了。
补种了三天。五千棵，全种下去了。活着的五千棵加上补种的五千棵，东边那座山有了一万棵树。苹果、梨、桃、樱桃，各两千五。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一棵挨着一棵。柳飘飘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绿色的，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像一座绿色的塔。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不再是酸臭味，是树叶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了一口。真好闻。
“9527。”
“在。”
“成活率多少？”
“目前百分之八十七。活着的八千七百棵，死了一千三百棵。死的主要是樱桃。樱桃树对土壤要求高，垃圾星的土壤不太适合。建议宿主补种其他品种。苹果、梨、桃的成活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多种苹果、梨、桃，少种樱桃。”
柳飘飘想了想。“再买一千三百棵。苹果五百，梨五百，桃三百。补种在东边那座山。死一棵，补一棵。种到活为止。”
“宿主，你的积分余额不足一百。无法购买树苗。”
柳飘飘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建议宿主先完成任务。绿化本星球百分之一的面积。东边那座山已经种满，面积大约占目标的百分之零点五。还差百分之零点五。也就是西边那座山。种满西边那座山，任务完成。三倍返还积分。宿主拿到返还积分，再补种东边那座山死去的树苗。”
柳飘飘看着西边那座山。灰色的，光秃秃的，一座垃圾堆成的山。和东边那座山一样高，一样宽。种满，需要一万棵树。一万棵，一万积分。她没有积分了。
“9527。我没积分了。种不了。”
“宿主，你可以用其他东西换积分。黄金、钻石、古董、稀有金属——你从地球带来的那些。虽然大部分已经换了物资，但还剩一些。”
柳飘飘愣了一下。她还有黄金？她翻了翻空间——不对，空间没了。她翻了翻行李，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金条。不大，手指长，手指宽，十几根。她从地球带来的，藏在行李最深处，以防万一。没想到，万一真的来了。
“9527，这些金条能换多少积分？”
“扫描完成。黄金总重五公斤。回收价五千积分。宿主是否确认回收？”
柳飘飘看着手里的金条，金黄色的，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从地球带来的最后一点黄金，换树苗。种在西边那座山上。她深吸一口气。“确认回收。买树苗。一万棵。苹果四千，梨四千，桃两千。不种樱桃了。樱桃太难伺候。”
“好的宿主。五千积分已扣除。树苗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十分钟。”
柳飘飘把空布袋塞回行李最底层，拿起铁锹，转身看着那几百个星际土着。“格里。西边那座山。种树。”
格里看着西边那座山。灰色的，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他想起东边那座山，想起那些死去的树苗，想起自己哭的那些眼泪。他犹豫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站起来，拿起铁锹，往西边那座山走去。格鲁跟在他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高格后面。几百个人，扛着工具，往西边那座山走。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很整齐。
又种了三天。西边那座山，一万棵树。苹果四千，梨四千，桃两千。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一棵挨着一棵。柳飘飘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灰色的山变成了绿色的山，光秃秃的山变成了长满树的山。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苹果树、梨树、桃树，不同的叶子，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深绿的、浅绿的、黄绿的、灰绿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幅画。
“9527。”
“在。”
“成活率多少？”
“目前百分之九十一。活着的九千一百棵，死了九百棵。死的主要是桃树。桃树对水分要求高，垃圾星的水源不太够。建议宿主补种苹果和梨。苹果和梨的成活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柳飘飘咬了咬牙。“再买九百棵。苹果四百五，梨四百五。补种。”
“宿主，你的积分余额为零。无法购买树苗。”
柳飘飘看着西边那座山。九千一百棵活的，九百棵死的。死的不多，但看着刺眼。像一件新衣服上打了补丁，像一面墙上有了裂缝。她蹲下来，拔起一棵枯死的桃树，根黑了，烂了。她看着那棵枯死的树苗，看了很久。
“9527。”
“在。”
“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绿化面积已达到本星球百分之一。两座山，两万棵树。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任务完成，三倍返还积分。宿主之前购买树苗花费两万积分，返还六万积分。扣除已返还部分，实际到账四万积分。”
柳飘飘看着脑海里的积分数字。四万。够补种，够买更多树苗，够种第三座山、第四座山、第五座山。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买九百棵。苹果四百五，梨四百五。补种西边那座山。”
“好的宿主。九百积分已扣除。树苗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十分钟。”
白光从云层里落下来，照在西边那座山的山坡上。几百个箱子，木头的，长方形的，摞在一起。格里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树苗。苹果，绿的，活的。他拿起一棵，解开塑料布，放进坑里，扶正，踩实，浇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甚至有点行云流水的感觉。格鲁在第二个坑，高格在第三个，红爪在第四个。几百个人，一人一个坑，蹲在山坡上，补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种树。一棵一棵地种，种到活为止。
柳飘飘站在山脚下，看着这两座山。东边的山，一万棵树，苹果、梨、桃、樱桃。西边的山，一万棵树，苹果、梨、桃。两万棵树，在垃圾星的风里，在暗红色的光下，在酸臭的空气里，活着。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但都在活着。她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你说，这些树能活多久？”
“宿主，树能活很久。几百年，几千年。只要没有人砍，没有人烧，没有天灾，它们会一直活着。它们会在垃圾星上扎根，生长，开花，结果。它们会让这片土地变绿，让这里的空气变清新，让这里的水变干净。它们会吸引鸟来，鸟会带来种子，种子会长成新的树。新的树会吸引更多的鸟，更多的鸟会带来更多的种子。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垃圾星不再是垃圾星。它会是绿星。”
柳飘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百年后，垃圾星变成了绿星。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花，到处都是果子。孩子们在树上爬，大人们在树下乘凉，老人们在林间散步。鸟在唱歌，虫在鸣叫，风在树叶间穿行。不再是酸臭味，是花香、果香、泥土香。不再是灰紫色的天，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不再是铁锈色的光，是金色的阳光。她想象了一下，笑了。
“格里。”
格里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铁锹。“在。”
“树会活。”
格里看着她，绿色的脸上有汗、有泥、有泪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会活？”
“会活。种下去，就会活。”
格里看着那两座山。东边的山，绿了。西边的山，也绿了。两万棵树，在风中摇晃，像两万颗绿色的星星。格里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开心。
柳飘飘转身，走回石头房子。五个孩子已经回来了，老大在洗脸，老二在整理书，老三在数种子，老四在擦鞋，老五在数钱罐子里的积分——她不知道积分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钱。顾烨在厨房煮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香味飘出来，混着垃圾星的酸臭味，很奇怪的味道。但闻久了，也习惯了。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两座山。东边的山，西边的山。两万棵树，在风中摇晃。她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谢谢你。”
“宿主，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这里。”
“宿主，这里是垃圾星。什么都没有。”
“有树。两万棵。”
9527沉默了一秒。“宿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会骂本统。现在你会说谢谢了。”
柳飘飘笑了。“人都会变。”
“宿主，你不是人。你是空间之主。”
“空间没了。我现在是垃圾星之主。”
9527又沉默了一秒。“宿主，这个称号不太好听。”
“那你说叫什么？”
“绿化之星。”
柳飘飘想了想，笑了。“行。绿化之星。听起来像个种树的。”
“宿主，你就是个种树的。”
柳飘飘笑着走回屋里。粥好了，顾烨盛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甜，暖。“顾烨。”
“嗯。”
“明天还要种树。”
“种哪？”
“东边那座山。死了几百棵，补种。”
“好。”
“种完了东边，种西边。西边也死了几百棵。”
“好。”
“种完了西边，种南边。南边还有一座山。”
顾烨看着她。“你到底要种多少？”
柳飘飘想了想。“种到垃圾星不叫垃圾星为止。”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两个月亮升起来了。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石头房子上，照在井台上，照在两座山上。两万棵树，在风中摇晃，像两万颗星星落在了垃圾星上。柳飘飘看着那些树，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