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第二波冲锋来得比想象中快。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又黑了。黑压压一片，比昨天还密，比昨天还厚。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嗡嗡嗡嗡，像几百台发动机同时轰鸣。
格里从地上跳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吃完的虫腿。他仰头看着那片黑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
格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捡起一块金属板。他把金属板举过头顶，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高格拿起那根长管道，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枪。红爪把口袋里的樱桃核掏出来，放在石头缝里藏好，然后捡了一把碎石子。
几百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擦嘴，有人舔手指，有人把没吃完的虫肉塞进怀里。他们的眼睛都亮着，不是恐惧的光，是馋的光。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虫群，又看了看那几百个跃跃欲试的土着。她抬手，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格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柳飘飘，你劈雷，我们捡。你劈多少，我们捡多少。”
柳飘飘一道雷劈出去，蓝白色的电弧划破暗红色的天空，正中虫群前沿。几十只虫子冒着烟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噗。
格里冲出去了。他跑得飞快，绿色的腿在碎石子地上蹬得尘土飞扬，弯腰捡起一只还在冒烟的虫子，夹在腋下，又捡一只，夹在另一只腋下。格鲁跟在他后面，搬起一只大虫子，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高格用长手臂一次捡三只，左右开弓，效率最高。红爪腿短跑得慢，但他捡得仔细，专挑大的，小的不要。
几百个人冲进虫群掉落的区域，弯腰捡虫子，像捡钱。
有人捡了太多抱不住，掉了，弯腰捡掉的时候又看到旁边有更大的，纠结了一下，还是捡大的。有人为了抢同一只虫子，两个人同时弯腰，头撞在一起，揉揉头，相视而笑，一人分一半。有人把虫子举过头顶，对着柳飘飘喊：“柳飘飘！再劈！多劈点！”
柳飘飘看着这群人，嘴角抽了抽。第二道雷劈出去，第三道，第四道。虫子越掉越多，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格里他们捡不过来，有人开始用板车推，有人用袋子装，有人干脆把衣服脱下来当包袱用。
虫群还在往前冲，但速度慢了。它们可能没想到，这群两脚兽不怕它们，还抢着捡。
虫族第三波冲锋是在中午。太阳——不对，垃圾星没有太阳，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虫群上，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格里站在山脚下，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生锈了，但他磨了一早上，磨得锃亮。格鲁拿着一根削尖的管道，高格握着两把改锥，红爪攥着一把碎玻璃。
几百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人拿铁锹，有人拿锄头，有人拿菜刀，有人拿锅铲。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就攥着拳头。他们站在东边那座山前面，一字排开，像一堵墙。
柳飘飘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捏着雷。
“格里，你们站这干什么？”
“等虫子。来了就砍。砍了烤着吃。”
“你们不怕？”
“怕。但肉好吃。比玉米饼好吃十倍。”
格里说完，攥紧刀，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虫群俯冲下来，领头的几只已经能看清了，脸盆大的身体，漆黑发亮的甲壳，口器一开一合，咔嚓咔嚓。
格里举起刀，对着领头的虫子砍下去。刀砍在虫头上，壳裂了，汁水溅了他一脸。他没擦，拔出刀，又砍了一刀。虫子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格鲁用削尖的管道捅穿了一只虫子的肚子，虫子挂在管道上，还在挣扎，他甩了两下，甩不掉，直接连虫子带管道扛在肩上。高格双手各持一把改锥，左右开弓，一锥一只，准头惊人。红爪蹲在地上，等虫子飞低了，跳起来，用碎玻璃划虫子的肚子。他跳得不高，但时机准，每一跳都能划中。
几百个人，在山脚下，和虫群干上了。砍的砍，捅的捅，砸的砸，咬的咬。有人被虫子的腿划伤了，不管，继续砍。有人被虫子撞倒了，爬起来，捡起武器，继续砍。虫群被砍得七零八落，壳碎了，腿断了，翅膀折了，汁水溅了一地。焦香味混着血腥味，混着汗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虫群开始后退了。不是慢慢退，是猛地掉头，往天上冲，往远处飞，翅膀扇得比来时还快，嗡嗡嗡嗡，像逃命。
格里看着那片逃跑的黑云，愣了一下。
“跑什么？别跑！”
他举着刀，追了出去。格鲁扛着管道，跟在他后面。高格握着改锥，跑得飞快，长手臂在风中摆动。红爪腿短，跑得慢，但他跑得很用力，边跑边喊。几百个人，追着虫群，跑进了垃圾堆里，跑过了垃圾山，跑到了东边的天际线。虫群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排小黑点，消失不见。
格里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他看着虫群消失的方向，嘴角弯着，弯着，笑出了声。
“跑了。虫子跑了。”
格鲁站在他旁边，灰色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高格把改锥插回腰带上，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最后一个跑上来，腿短，跑得慢，但他跑到了。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红色的脸变成了深红色。
几百个人，站在东边的垃圾堆上，看着虫群消失的方向。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喘，有人蹲，有人躺。
柳飘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雷，但没劈出去。她站在格里旁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
“格里，你们追虫子干什么？”
“让它们知道。垃圾星不是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格里想了想，攥紧了手里的刀。
“是我们的地方。树是我们的，山是我们的，肉是我们的。虫子想来，留下肉。虫子想走，也得留下肉。”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格里，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怕虫子。腿都软了。”
格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不抖了，站得很稳。
“以前没吃过肉。现在吃过了。肉好吃。为了肉，腿不软。”
柳飘飘笑出了声。她转身，往石头房子走去。格里跟在后面，格鲁跟在格里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高格后面。几百个人，扛着刀、管道、改锥、铁锹、锄头，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走在垃圾星暗红色的光下。
石头房子门口的空地上，堆满了虫子。不是几只，是几百只。不是几百只，是上千只。壳黑的，肉白的，冒着热气，散发着焦香。
格里站在虫子堆旁边，仰头看着这座虫子山，嘴角弯着。
“柳飘飘，这些虫子，够吃几天？”
“省着吃，够吃一个月。”
“不省呢？”
“够吃十天。”
格里想了想，笑了。
“那就吃十天。吃完了，等下一波。”
“万一不来了呢？”
格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那片空荡荡的天。虫群已经不见了，连小黑点都没留下。
“会来的。肉好吃。它们也想吃。树是绿的，肉是香的。它们舍不得走。”
柳飘飘看着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顾烨在煮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香味飘出来，混着烤虫肉的焦香，混着垃圾星的酸臭味。
很奇怪的味道。
但闻久了，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