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黑的，不是灰黑色，是真正的黑，像墨汁染过一样，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松开手，土块散开，细细的，软软的，像面粉。
她把这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酸味，没有腥味，没有铁锈味。是泥土的味道，纯正的、干净的、潮湿的泥土味道，像末日前下过雨的乡间小路。
“9527。”
“在。”
“土壤检测。”
“好的宿主。检测中……检测完成。聚居地范围内，土壤有机质含量百分之八，达到地球一等黑土地标准。重金属含量低于安全线。酸碱度六点八，中性。墒情良好。适合大规模种植。”
柳飘飘把那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她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菜地。半个月前种下去的白菜，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叶脉是白色的，每一片都像一把小扇子。旁边的萝卜露出了半个脑袋，白白的，胖胖的，像一个个埋在地里的娃娃。芹菜长得比她还高，杆子粗得像手臂，切开来，汁水能溅出一米远。
她拔了一根萝卜，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萝卜是甜的，脆的，没有筋，嚼起来咔嚓咔嚓，像吃水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格里从菜地那头跑过来，手里也攥着一把土，绿色的脸上全是兴奋。
“柳飘飘！土！黑的！”
“我看到了。”
“黑的！不是灰的！不是白的！是黑的！”
“黑的好。黑的肥。”
格里把那把土举过头顶，对着阳光——不对，垃圾星没有阳光，对着暗红色的光，看着土从指缝间漏下来，像黑色的沙子。他的嘴角弯着，弯着，笑出了声。
格鲁蹲在他后面，也在看土。他不会说话，但他把土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高格站在菜地边上，长手臂垂下来，手指插在土里，像是在感受土壤的温度。红爪蹲在高格旁边，红色的手攥着一把黑土，攥得很紧，像是怕土跑了。
柳飘飘咬了一口萝卜，嚼了嚼，咽下去。
“格里，别玩土了。干活。”
“干什么活？”
“种粮食。种玉米，种小麦，种水稻。能种的全种上。”
格里愣了一下。
“玉米？小麦？水稻？那是什么？”
“粮食。比玉米饼好吃一百倍的东西。”
格里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黑太阳。
“一百倍？”
“至少一百倍。”
格里站起来，拿起铁锹，在菜地旁边翻了一块新地。格鲁跟在他后面，用耙子把土块打碎。高格蹲在地上，用手把石头捡出来，一块一块扔到旁边。红爪跟在后面，把土整平，用手掌拍实。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搬出种子袋。袋子是从地球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玉米、小麦、水稻、大豆、高粱，还有几种蔬菜种子，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她把袋子打开，把种子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种子是干的，小的，黄的、红的、绿的、黑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沙子。
她蹲在翻好的地头，用手指在土里划了一道沟，把种子撒进去，盖上土，浇了水。格里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划沟，撒种，盖土，浇水。格鲁蹲在格里旁边，高格蹲在格鲁旁边，红爪蹲在高格旁边。几百个人蹲在地头上，种粮食。有人种玉米，有人种小麦，有人种水稻，有人种大豆。有人种得快，有人种得慢，但每个人都种得很认真。坑挖得深，土盖得厚，水浇得多。
种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种到晚上，从晚上种到深夜。暗红色的光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黑色。两个月亮升起来了，红色的在东边，蓝色的在西边。月光照在菜地上，照在那片刚种下去的种子上。
柳飘飘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土地。黑土地，平平整整，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画布。种子埋在画布下面，等着发芽，等着长叶，等着抽穗，等着成熟。
“9527。”
“在。”
“种子什么时候发芽？”
“玉米，五天。小麦，七天。水稻，六天。大豆，四天。高粱，五天。蔬菜，三到七天不等。”
“成活率呢？”
“土壤条件良好，种子质量良好。预期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百分之九十五。她以前在地球上种地，成活率也就百分之八十。垃圾星的黑土地，比地球上的地还肥。
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顾烨在修飞船，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从船底传出来，咣当咣当。
“顾烨。”
“嗯。”
“粮食种下去了。”
“种了多少？”
“玉米两亩，小麦两亩，水稻两亩，大豆一亩，高粱一亩，蔬菜两亩。一共十亩。”
“够吃吗？”
“不够。十亩地，养活几百个人，不够。但这是第一批。第二批多种点，第三批再多点。慢慢来。”
顾烨从船底滑出来，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飞船快修好了。还差最后一个零件。积分够了吗？”
柳飘飘打开系统商城，看了看积分余额。上次任务返了三倍积分，买树苗花了一部分，买零件花了一部分，买种子花了一部分。还剩几千，够买最后一个零件。
“够了。买。”
“好的宿主。五千积分已扣除。零件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
白光闪过，一个金属箱子落在飞船旁边。顾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银白色的零件，巴掌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他拿起零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钻回船底。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咣当咣当，比之前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顾烨，飞船修好了，我们去哪？”
顾烨从船底探出头来。
“你想去哪？”
柳飘飘想了想。
“不想去哪。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等粮食熟了，果子结了，樱桃吃了，再想走不走的事。”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不走。”
他钻回船底，继续修。扳手拧螺丝的声音轻了，慢了，像是在哼一首歌。
五天后的早上，柳飘飘蹲在地头，看着玉米地。土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钻出一棵嫩芽。绿色的，小小的，两片叶子，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叶子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9527。”
“在。”
“玉米发芽了。”
“是的宿主。第一批玉米，出芽率百分之九十八。”
柳飘飘笑了。她站起来，看着这片玉米地。嫩芽一棵接一棵地从土里钻出来，绿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格里跑过来，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绿色的脸上全是惊讶。
“柳飘飘，这是什么？”
“玉米。”
“玉米长这样？”
“小时候长这样。长大了就不一样了。长到一人高，结出玉米棒子。剥开皮，里面是金黄色的玉米粒。煮着吃，烤着吃，磨成粉做窝头，怎么做都好吃。”
格里咽了一下口水。格鲁也咽了一下口水。高格没咽，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红爪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些嫩芽，红色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第七天，小麦发芽了。第八天，水稻发芽了。第四天，大豆就发芽了，比系统说的还早一天。第五天，高粱发芽了。蔬菜更快，白菜三天就冒头了，萝卜四天，西红柿五天，黄瓜五天，辣椒六天。
十天过去，十亩地全绿了。玉米半人高，叶子宽大，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小麦膝盖高，杆子挺直，麦穗还没出来，但看着就有精神。水稻长在水田里，绿油油的，像一块绿色的绸缎。大豆矮墩墩的，叶子圆圆的，像一把把小伞。高粱最高，比人还高，叶子细长，风一吹，沙沙响。蔬菜地最热闹，白菜挤在一起，萝卜露出半个脑袋，西红柿挂了青果，黄瓜爬满了架子，辣椒开出了小白花。
柳飘飘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绿，嘴角弯着。
“9527。”
“在。”
“粮食长得比地球上快。”
“宿主，垃圾星的日照时间比地球长，温度比地球高，土壤比地球肥。植物光合作用效率更高，生长速度更快。预期产量也会更高。”
“高多少？”
“预期玉米亩产一千五百斤。小麦亩产八百斤。水稻亩产一千二百斤。大豆亩产五百斤。高粱亩产一千斤。蔬菜亩产不等。综合计算，比地球平均产量高出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一百。”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亩产一千五百斤的玉米，在地球上，那是高产田才能达到的数字。在垃圾星，随便种种就有了。她蹲下来，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开皮，里面是金黄色的玉米粒，一颗一颗，饱满得像珍珠。她咬了一口，生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格里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柳飘飘，能吃了吗？”
“生的能吃。但不好吃。煮着吃才好吃。”
格里咽了一下口水。
“那什么时候煮？”
“再等几天。等玉米再熟一点。现在太嫩了，煮出来没嚼劲。”
格里蹲在玉米地旁边，不走。他看着那些玉米棒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也盯着玉米。高格站在后面，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像是在数玉米。红爪蹲在高格旁边，红色的手攥着一把土，攥得很紧。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从厨房里拿出那口大锅，架在灶台上，加水，生火。水烧开了，她走进玉米地，掰了二十个玉米棒子，剥了皮，扔进锅里。
格里跟在她后面，帮她掰。格鲁帮她剥皮。高格帮她烧火。红爪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玉米，红色的脸上写满了期待。煮了半个小时，香味飘出来了。不是焦香，不是清香，是甜的，糯的，让人流口水的香。格里蹲在灶台旁边，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香味。
“柳飘飘，好香。”
“还没好。再等等。”
“等多久？”
“十分钟。”
格里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五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数。格鲁拍了他一下，指了指锅。格里不数了，蹲在那，盯着锅。
十分钟到了。柳飘飘揭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玉米的香味炸开了锅。她用筷子夹出一个玉米棒子，放在盘子里。格里伸手去抓，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吹了吹手指，又伸手去抓。这次他抓稳了，把玉米举到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根金黄色的玉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绿色的脸颊往下流。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
格鲁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灰色的脸上流下了眼泪。高格拿了一根，站在灶台旁边，一口一口地吃，没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爪拿了一根最小的，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把玉米举过头顶，对着天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很大。
几百个人，一人一根玉米，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吃。有人吃哭了，有人吃笑了，有人边吃边笑，有人边吃边哭。有人吃完了，舔了舔玉米棒子，舍不得扔。有人把玉米棒子啃得干干净净，一颗玉米粒都没剩下。有人把玉米棒子藏进口袋里，留着明天舔。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玉米，小口小口地吃。顾烨站在她旁边，也拿着一根玉米，没说话，但吃得很慢，每一粒都在品。
“顾烨。”
“嗯。”
“好吃吗？”
“好吃。比地球上的玉米好吃。”
“因为这是垃圾星长的。黑土地，干净水，没有化肥，没有农药。纯天然，绿色食品。”
“嗯。”
柳飘飘吃完了手里的玉米，舔了舔手指，又拿了一根。她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片土地。十亩地，全绿了。玉米半人高，小麦膝盖高，水稻绿油油，大豆矮墩墩，高粱比人高，蔬菜地热热闹闹。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清的，是甜的，是粮食的香味，是土地的香味，是希望的香味。
“9527。”
“在。”
“你说，垃圾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宿主，你希望它变成什么样？”
柳飘飘想了想。
“有树，有粮，有菜，有果。格里他们不用吃垃圾，不用喝脏水，不用住棚子。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书读，有肉吃。孩子们能上学，老人们能养老。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摘果，冬天烤火。像一个真正的家。”
“宿主，这就是你的绿星。”
柳飘飘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铁锹，走进菜地。她要把剩下的空地全种上粮食，种上菜，种上希望。格里跟在她后面，格鲁跟在格里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高格后面。几百个人，拿着铁锹、锄头、耙子，走进菜地，翻地，撒种，浇水。
暗红色的光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这些人的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的，短的，胖的，瘦的，绿的，灰的，蓝的，红的，紫的。像一幅画，画在垃圾星的黑土地上。
柳飘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片正在变绿的土地，嘴角弯着。她弯下腰，继续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