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把白菜炖汤喝了的第二天，系统又检测到十七处能量波动。她带着格里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变异植物全挖了回来。有的像萝卜，有的像芹菜，有的像南瓜，有的像——她也不知道像什么，反正能炖汤，能炒菜，能凉拌，能吃。
格里蹲在那堆变异植物前面，一棵一棵地数。
“萝卜、芹菜、南瓜、这个不知道叫什么、那个也不知道叫什么……柳飘飘，我们发了。”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那堆奇形怪状的菜，嘴角弯了一下。
“9527，这些变异植物除了吃，还有什么用？”
“宿主，变异植物能净化土壤。它们的根系会分泌一种特殊物质，可以分解垃圾土中的重金属和有毒物质，将其转化为植物可吸收的养分。种得越多，土壤改良越快。”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
“能净化土壤？”
“是的宿主。一株成年变异植物，可以净化周围十平方米的土壤。深度约半米。种满聚居地，半年后，垃圾土就能变成黑土地。”
“黑土地？”
“就是地球上那种肥沃的黑土地。有机质含量高，透气性好，保水保肥。种什么都长得快，种什么都长得好。”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垃圾星的黑土地。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是灰黑色的垃圾土，是真正的、肥沃的、像地球东北平原那样的黑土地。攥一把能捏出油来。
“格里。”
格里抬起头，绿色的脸上全是泥。
“在。”
“别吃了。种菜。”
“种什么菜？”
“把这些变异植物，种满聚居地。房前屋后，路边井边，菜地旁边，山脚下。能种的地方全种上。”
格里愣了一下。
“柳飘飘，这些不是吃的吗？种了就不够吃了。”
“种了才有更多吃的。这些植物能净化土壤。土壤干净了，树活了，菜长了，果子熟了。吃不完。”
格里不太懂“净化土壤”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吃不完”。他站起来，拿起铁锹，在石头房子门口挖了一个坑，把一棵像萝卜的变异植物种了下去。格鲁在他旁边种了一棵像芹菜的，高格种了一棵像南瓜的，红爪种了一棵不知道像什么的。
几百个人，蹲在聚居地的每个角落，种变异植物。房前屋后，路边井边，菜地旁边，山脚下。能种的地方全种上了。有人种了三棵，有人种了五棵，有人种了十棵。格里种了最多，二十棵，围着石头房子种了一圈，像给房子戴了个绿帽子。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变异植物。它们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紫色的叶脉在暗红色的光下格外明显。她的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没哭。
“9527。”
“在。”
“这些植物，多久能净化土壤？”
“宿主，第一批效果，一个月后就能看到。土壤颜色会变深，异味会减少。三个月后，明显改善。半年后，垃圾土变黑土地。”
“果树苗的死亡率呢？”
“宿主，目前果树苗的成活率约百分之八十五。死亡率约百分之十五。主要原因是土壤中的重金属和有毒物质伤害根系。变异植物净化土壤后，根系损伤减少，成活率预计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百分之九十五。她种了四万多棵树，死了好几千棵。补种花了不少积分，心疼得要死。现在好了，成活率上去了，积分省下来了，树活了，山绿了，果子有盼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柳飘飘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头房子门口，看那些变异植物。看它们的叶子有没有长大，看它们的颜色有没有变深，看它们脚下的土有没有变黑。
第七天，她发现石头房子门口那棵萝卜下面的土，颜色变深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深褐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有了一种润润的、油油的光泽。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土不再是那种干巴巴的、像水泥一样的质感，而是有了黏性，有了水分，有了温度。
“9527，土变了。”
“是的宿主。变异植物开始起效了。这十平方米的土壤，重金属含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有机质含量上升了百分之十五。”
“这才七天。”
“宿主，变异植物的净化速度比本统预期的快。可能是因为垃圾星的土壤之前没有任何植物，变异植物没有竞争者，可以全力生长。”
柳飘飘把那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
“格里。”
格里从菜地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不是草，是变异植物的叶子，他舍不得扔，留着炖汤。
“在。”
“你看这土。变黑了。”
格里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土。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放在手心里搓了搓。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一捧深褐色的土。
“柳飘飘，这土……不臭了。”
“对。不臭了。”
“也不酸了。”
“对。不酸了。”
格里把土捧到嘴边，想舔一下。柳飘飘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别舔。土不是吃的。”
“可是它闻起来好香。”
“香也不能吃。”
格里委屈地把土撒回地上，又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撒。格鲁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灰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他笑起来不好看，但柳飘飘从来没见他笑过。高格也笑了，笑得比格鲁明显一点。红爪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红色的脸上全是土。
“好闻。”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她站起来，走回石头房子，拿起铁锹，在石头房子门口又挖了一个坑，把一棵从远处挖回来的变异植物种了下去。这棵是她特意留的，最大的那棵，像白菜，但不是白菜，叶子是紫色的，根是红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蜂蜜的味道。
她种下去，培土，浇水。然后退后几步，看着这棵紫色的植物，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团紫色的火。
“你叫紫菜。垃圾星第二棵有名字的变异植物。”
紫菜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变异植物疯长。种下去一个月，有的长到了半人高，有的长到了一人高。那棵紫菜长得最快，比柳飘飘还高，叶子像一把大伞，遮住了石头房子门口的半边天。格里种的二十棵萝卜，每棵都有大腿粗，拔出来一看，白白的，胖胖的，像一个个白胖的娃娃。他舍不得吃，又埋回去了。格鲁种的芹菜，每一棵都有一米高，杆子粗得像手臂，切开来，汁水四溅，清香扑鼻。高格种的南瓜，藤蔓爬满了井台，结了几个南瓜，每个都有脸盆大，橘红色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几个小太阳。红爪种的不知道什么菜，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地毯。
聚居地变了。不再是灰黑色的垃圾堆，而是绿油油的菜园。房前屋后，路边井边，菜地旁边，山脚下，到处都是变异植物。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绿的，紫的，红的，黄的。像一幅画，画在垃圾星灰紫色的天空下。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片绿，嘴角弯着。
“9527。”
“在。”
“土壤检测一下。”
“好的宿主。检测中……检测完成。聚居地范围内，土壤重金属含量平均下降百分之六十。有机质含量平均上升百分之四十。酸碱度从偏酸调整为中性。垃圾土已转变为黑土地。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二百。”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空气不再是酸的，不再是腥的，是清的，是甜的，带着泥土的香味，带着变异植物的清香，带着果花的甜。
“果树苗的死亡率呢？”
“宿主，最近一批果树苗的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死亡率百分之三。比之前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柳飘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顾烨。”
顾烨从飞船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他最近一直在修飞船，引擎换了好几个零件，还是差一个，积分不够，买不了。
“嗯。”
“土变黑了。”
“我看到了。”
“树活了。”
“嗯。”
“果子有盼头了。”
“嗯。”
柳飘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黑灰，伸手帮他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抹匀了，像一道黑色的胡子。
“飞船修好了，我们也不走。”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树还没长大，果子还没熟，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樱桃好吃，我想让他们尝尝。”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不走。”
他钻回船底，继续修。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咣当咣当，比之前轻了，快了，像是在哼一首歌。
格里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大萝卜，白白的，胖胖的，比他的大腿还粗。
“柳飘飘，这个萝卜，能炖汤吗？”
“能。炖汤，炒菜，凉拌，腌咸菜。怎么吃都行。”
格里抱着萝卜，转身对着人群喊了一串咕噜咕噜。人群沸腾了，有人拔萝卜，有人砍芹菜，有人摘南瓜，有人割那一片绿油油的不知名的菜。几百个人，在聚居地的每个角落，收菜。有人抱不动，用板车推。有人推不动，用袋子背。有人背不动，喊人来帮忙。
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堆满了菜。萝卜、芹菜、南瓜、紫菜、白菜、还有那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变异植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比虫子山还大。格里站在菜山旁边，仰头看着这座菜山，嘴角弯着，弯着，笑出了声。
“柳飘飘，菜比虫子多。”
“菜能放，虫子不能放。菜晒干了能存一年，虫子放三天就臭了。”
“那以后不抓虫子了？”
“抓。虫族来了就抓，不来就吃菜。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格里听不懂“两手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吃菜”。他抱起一个大萝卜，走进厨房，洗了洗，切了切，扔进锅里，加水，生火。白菜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混着萝卜的甜，混着芹菜的香，混着南瓜的糯。
柳飘飘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嘴角弯着。
“9527。”
“在。”
“你说，垃圾星以后会不会变成菜星？”
“宿主，有可能。变异植物生长速度快，繁殖能力强，适应环境好。如果没有天敌，它们会快速扩散，覆盖整个星球。到时候，垃圾星不叫垃圾星，叫菜星。”
“菜星不好听。”
“那宿主想叫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
“绿星。简单，好听。”
“好的宿主。本统已记录。垃圾星正式更名为绿星。需要本统向时空管理局提交更名申请吗？”
“提交。越快越好。”
“好的宿主。更名申请已提交。预计审批时间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批通过后，垃圾星将正式更名为绿星。”
柳飘飘笑了。她盛了一碗菜汤，喝了一口。汤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萝卜的甜，是白菜的甜，是这片土地经过净化后散发出的甜。她站在灶台旁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格里蹲在灶台旁边，也端着一碗，大口大口地喝。格鲁喝得慢，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高格不喝汤，他吃菜，一口一口地吃，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红爪蹲在角落里，把汤浇在玉米饼上，一口一口地嚼。
几百个人，蹲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喝菜汤，吃菜叶，嚼菜梗。有人吃哭了，有人吃笑了，有人吃着吃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芹菜。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顾烨。”
“嗯。”
“你说，他们以前吃过菜吗？”
“没有。垃圾星没有菜。只有垃圾。”
“那他们现在吃到了。是垃圾星自己长的菜。不是系统商城换的，不是从地球带来的。是垃圾星自己长的。”
“嗯。”
柳飘飘放下碗，走到菜山旁边，掰下一片紫菜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紫菜的叶子是甜的，脆的，有一股蜂蜜的味道。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没哭。
“9527。”
“在。”
“谢谢你。”
“宿主，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垃圾星。”
“宿主，这里是垃圾星。什么都没有。”
“有菜。有树。有土。有希望。”
9527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会骂本统。现在你会说谢谢了。”
柳飘飘笑了。
“人都会变。”
“宿主，你不是人。你是绿星之主。”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绿星之主。听起来像个种菜的。”
“宿主，你就是个种菜的。”
柳飘飘笑着走回石头房子。顾烨在煮粥，白粥，加红枣和枸杞。香味飘出来，混着菜汤的甜，混着泥土的香，混着果花的味。垃圾星的风吹过来，不酸了，不腥了，是清的，是甜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