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站在“绿星一号”面前，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这艘飞船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站在地面上看，像一座山，黑色的船壳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冷光，表面坑坑洼洼，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战斗。
巴博萨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草，不敢说话。
柳飘飘绕着飞船走了一圈，花了快二十分钟。船头尖尖的，像一把刀。船身扁扁的，像一条鱼。船尾宽宽的，像一把扇子。船底有几个大轮子，不是轮子，是起落架，收起来的时候藏在船肚子里，放下来的时候像几条腿。
“9527。”
“在。”
“这飞船能坐多少人？”
“宿主，中型星际战舰，额定载员一百二十人。最大载员三百人。如果挤一挤，五百人也装得下。但舒适度会下降。”
“我们有几百个人。挤得下吗？”
“挤得下。但宿主需要考虑物资储备。飞船上的食物和水只够一百二十人维持一个月。如果搭载五百人，只够维持一周。”
柳飘飘想了想。她不是要现在就走，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但她得知道这艘飞船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开门。”
巴博萨站起来，走到飞船侧面，在一个金属面板上按了一下。面板亮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嘀”。舱门缓缓落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门里面是一条通道，银白色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柳飘飘走进去。顾烨跟在她后面，格里跟在顾烨后面，格鲁跟在格里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高格后面。几百个人挤在通道里，像一群挤在管道里的沙丁鱼。
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大厅，很大，能装下几百个人。天花板很高，灯很亮，地上铺着金属板，踩上去咚咚响。大厅两侧各有一排门，门上标着号码，从一到五十。大厅尽头是一个更大的门，门上标着“舰桥”两个字。
巴博萨站在大厅中间，指着那些门。
“这些是宿舍。一号到十号是军官房，十一号到三十号是士兵房，三十一号到五十号是货舱。军官房一个人住，士兵房四个人住，货舱堆东西。”
柳飘飘推开一号宿舍的门。里面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是固定的，上面铺着一张灰色的毯子，看起来很薄。桌子上有一个杯子，空的。柜子里有几件衣服，黑色的，印着那个骷髅头标志。
她坐在床上，压了压，硬邦邦的，但比石头房子里的碎布床舒服。
“巴博萨，你住这间？”
“对。我是船长。”
“现在不是了。”
巴博萨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
柳飘飘站起来，走出宿舍，推开二号的门。里面和一号差不多，但床小一点，桌子小一点，柜子小一点。三号到十号都一样，一间比一间小。十一号是士兵房，四张床，上下铺，像末日前学校的宿舍。床很窄，被子很薄，枕头很小。
格里站在十一号宿舍门口，看着那四张床，绿色的眼睛亮了。
“柳飘飘，我们能住这里吗？”
“能。等飞船不飞的时候，你们可以住。飞的时候不能住，会晃。”
“晃不怕。我们睡地上都行。”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出宿舍区，走到大厅尽头，推开那扇标着“舰桥”的门。
舰桥比大厅还大。三面都是窗户，不，不是窗户，是显示屏。现在没开，黑漆漆的，能照出人影。房间正中央有一把椅子，很大，很高，扶手上有很多按钮。椅子前面是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开关、屏幕、摇杆。控制台前面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不，不是玻璃，是某种透明的金属，能看到外面的垃圾山、玉米地、石头房子。
巴博萨指着那把椅子。
“那是船长椅。”
柳飘飘走过去，坐了上去。椅子很软，很舒服，能转，能躺，能摇。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
“9527。”
“在。”
“这椅子比顾烨做的舒服。”
“宿主，顾烨做的椅子是木头和碎布。这把椅子是星际合金和记忆海绵。没有可比性。”
柳飘飘拍了拍扶手，扶手上有几个按钮。她按了一个，椅子弹了一下，把她往上托了一截。又按了一个，椅子转了起来，慢慢转，像游乐场的旋转杯。再按了一个，椅子停了。
巴博萨站在旁边，看着柳飘飘在船长椅上转来转去，嘴角抽了抽。他当了几十年海盗，从没见过有人在船长椅上玩旋转游戏。
顾烨站在舰桥门口，看着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格里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垃圾山、玉米地、石头房子，绿色的脸上全是惊讶。格鲁站在格里旁边，灰色的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高格站在最后面，长手臂伸过来，手指尖点在玻璃上。红爪蹲在地上，仰着头，红色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柳飘飘玩够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控制台上有一百多个按钮，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白的，五颜六色，像一排排彩色的糖果。她伸手，想按一个红色的按钮。巴博萨冲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别按！那是自毁按钮！”
柳飘飘缩回手，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自毁？”
“对。按了之后，飞船会在六十秒内爆炸。炸得连渣都不剩。”
“谁设计的？把自毁按钮放在控制台上？这不是等人按吗？”
“星际标准设计。每个飞船都有。防止飞船被敌人缴获。”
柳飘飘看着那个红色按钮，手指痒痒的，但忍住了。她转头看着巴博萨。
“除了自毁，还有什么不能按的？”
巴博萨指着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钮。
“这个，是引擎超载。按了之后飞船会加速到极限，但引擎会烧毁。这个，是武器系统总开关。打开了武器才能用。这个，是跃迁引擎。按了之后飞船会跳进跃迁空间，瞬间穿越几光年。这个，是通讯系统。这个，是生命维持系统。这个，是重力系统。这个，是舱门开关。这个，是灯光开关。这个，是——”
“行了行了，别念了。太多了记不住。”
巴博萨闭上嘴。
柳飘飘看着控制台，又看了看那把船长椅，又看了看那三面巨大的显示屏。
“9527。”
“在。”
“教我开飞船。”
“好的宿主。本统已将飞船驾驶手册传输到宿主的意识中。请宿主接收。”
柳飘飘的脑海里突然涌进了大量的信息。密密麻麻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图片，密密麻麻的图表。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胀得疼。
“啊——”
“宿主，请坚持住。传输完成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传输完成。”
柳飘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顾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
“没事吧？”
“没事。就是脑袋要炸了。”
“传输数据量过大，本统已经做了压缩处理。宿主需要时间消化。建议宿主先从基础操作学起。”
柳飘飘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基础操作是什么？”
“启动、起飞、降落、航行。这四个学会了，飞船就能动。武器系统、跃迁系统、高级机动，以后再学。”
柳飘飘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图，图上标着每个按钮的位置和功能。她找到了启动按钮——绿色的，在控制台最左边。她按了下去。
飞船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噪音，是引擎启动的声音，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显示屏亮了，三面巨大的屏幕同时亮起，外面的垃圾山、玉米地、石头房子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不是窗户，是屏幕，但比窗户还清楚。她能看到玉米叶上的露珠，能看到石头房子墙上的裂缝，能看到格里蹲在地上的影子。
巴博萨张大了嘴。
“你……你会开飞船？”
“不会。正在学。”
“那你按了启动？”
“按了。绿色的那个。不是自毁。”
巴博萨闭上了嘴。柳飘飘找到了起飞按钮——蓝色的，在控制台中间，旁边有一个摇杆。她把手指放在起飞按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按。现在不是起飞的时候，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但她知道了哪个按钮是起飞，这就够了。她找到了降落按钮——红色的，在起飞按钮下面。找到了航行按钮——黄色的，在控制台右边。四个按钮，四个基础操作，她全记住了。
柳飘飘坐在船长椅上，手放在扶手上，看着那三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垃圾星。灰紫色的天，铁锈色的云，四座绿油油的山，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石头房子像一个积木，蹲在玉米地旁边。几百个人像蚂蚁，蹲在菜地里拔草。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着。
“9527。”
“在。”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开飞船。”
“宿主，你的梦想实现了。”
“不是这个飞船。是那种——在地球上，游乐场里，五块钱一次的儿童飞船。会摇的那种。投币就摇，摇三分钟停。我小时候坐不起，五块钱太贵了。”
9527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现在坐的这艘飞船，价值五十万积分。约合五万吨黄金。比游乐场的飞船贵多了。”
“但游乐场的飞船会摇。这个不会。”
“宿主，这个也会摇。遇到 turbulence——气流颠簸——的时候，摇得比游乐场的厉害。”
柳飘飘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排五颜六色的按钮。她想按一个，但又怕按错了。她想起巴博萨说的自毁按钮，手指缩了回去。
“巴博萨。”
“在。”
“哪个是武器系统？”
巴博萨指着控制台左边的一个红色开关。
“这个。打开了，武器就能用。”
“什么武器？”
“激光炮。在船头，左右各一门。还有导弹，在船腹，一共十二枚。还有电磁脉冲炮，在船尾，一门。”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打开了那个红色开关。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上面画着瞄准镜，瞄准镜中央有一个红点。她转动控制台上的摇杆，瞄准镜跟着移动。红点对准了远处的一座垃圾山。她按下了摇杆上的一个按钮。
船头亮了一下，一道红色的光束射出去，击中垃圾山。垃圾山炸开了，碎石飞溅，灰尘扬起，地面震动。格里蹲在地上，抱着头，角上的碎布飞了。格鲁趴在地上，灰色的脸埋在土里。高格站在那，长手臂僵在半空中。红爪滚到了玉米地里，红色的球在玉米秆之间滚来滚去。几百个土着趴在地上，不敢动。巴博萨站在控制台旁边，脸白了，嘴唇在抖。
柳飘飘看着屏幕上的垃圾山。山被削掉了一个角，碎石还在往下滚，灰尘还在飘。她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两颗黑太阳。
“好使。”
她关了武器系统。显示屏上的瞄准镜消失了，恢复了之前的画面。垃圾山还在冒烟，碎石还在滚，灰尘还在飘。
格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柳飘飘面前，绿色的脸上全是灰。
“柳飘飘，你炸了山！”
“嗯。”
“为什么？”
“试试武器好不好使。”
“好使吗？”
“好使。”
格里回头看着那座冒烟的山，咽了一下口水。
“以后别炸了。山里有矿。炸没了就没了。”
柳飘飘愣了一下。
“山里有矿？”
“有。垃圾堆下面有矿。星际海盗说的。垃圾星以前是矿区，后来矿挖完了，才变成垃圾星。”
柳飘飘转头看着巴博萨。
“山里有矿？”
巴博萨点头。
“有。铁矿、铜矿、铝矿、稀土矿。但矿脉不深，挖了几百年，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不值得开矿。”
“不值得？怎么不值得？我们有人。几百个人，不够？再加上你们，一百多个。快一千个人了。挖矿，炼铁，造工具，修房子，修飞船。怎么不值得？”
巴博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了几十年海盗，抢过矿船，劫过矿场，从来没想过自己开矿。但柳飘飘说得对，他们有快一千个人了。一千个人，挖矿，炼铁，造工具，修房子，修飞船。垃圾星的自给自足。
柳飘飘转身，走到舰桥门口，看着那几百个趴在地上的土着。
“起来。别趴了。没炸到你们。”
土着们一个一个爬起来，拍身上的土，捡掉在地上的铁锹、锄头、菜刀、锅铲。有人找不着铁锹了，蹲在地上到处摸。有人找不着鞋了，光着脚站着。有人找不着角上的碎布了，摸了摸光秃秃的角，叹了口气。
柳飘飘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格里。”
格里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从巴博萨手里抢来的斧头。
“在。”
“带人去那座山。看看炸出了什么。有矿就捡，没矿就回来。”
格里点头，带着几百个人，往那座冒烟的山走去。格鲁跟在他后面，高格跟在格鲁后面，红爪跟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柳飘飘转身，走回舰桥。巴博萨还站在控制台旁边，不敢动。顾烨站在船长椅旁边，摸着扶手。
“顾烨。”
“嗯。”
“这椅子舒服。你也坐坐。”
顾烨坐上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舒服。”
“比你的木头椅子舒服吧？”
“嗯。”
“以后飞船不飞的时候，你可以坐这画画。”
“好。”
柳飘飘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排五颜六色的按钮。她想按一个，又忍住了。她想起巴博萨说的自毁按钮，手指缩了回去。她想起武器系统炸山的画面，手指又缩了回去。她想起起飞按钮，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不能飞。
“9527。”
“在。”
“飞船停在这是不是浪费？”
“宿主，飞船停在这是备用。不是浪费。你有飞船，随时可以走。没有飞船，走不了。有和没有，区别很大。”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走。”
“那就不走。飞船在这等你。等你想走的时候，它还在。”
柳飘飘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舰桥，走出大厅，走下舱门，站在玉米地里。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土地的甜，是希望的甜。
“9527。”
“在。”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开着这艘飞船，去别的星球？”
“宿主，会。但不是现在。”
“我知道。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
“宿主，你什么时候都在想着他们。”
“废话。他们是我的人。绿星的人。”
柳飘飘走回玉米地，蹲下来，拔草。草是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变异植物，是杂草，绿绿的，嫩嫩的，根很浅，一拔就出来。她把草扔在地头，又拔了一棵，又扔在地头。格里他们还没回来，那座山还在冒烟。她拔着拔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有一艘飞船了。不是玩具，不是模型，是真正的、能飞的、有武器的、值五十万积分的中型星际战舰。她可以开着它去任何地方，任何星球，任何星系。但她不想去。粮食还没熟，果子还没结，格里他们还没吃过樱桃。等粮食熟了，果子结了，樱桃吃了，再说吧。
她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又拔了一棵，又扔在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