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又扩了二十亩。菜地又扩了十亩。山上的果树又种了两片。矿坑那边挖出了铁矿，格里带人搬回来好几车矿石，堆在石头房子旁边，像一座小山。
柳飘飘蹲在矿石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灰黑色的，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锈红色的粉末。她让系统扫描了一下，含铁量百分之四十，不算高，但能炼。炼出来的铁能打锄头、打铁锹、打菜刀、打锅铲。格里他们的工具太差了，铁锹是垃圾堆里翻的，又锈又钝，用不了几天就断。菜刀是破铁皮磨的，切菜都费劲，更别说砍骨头了。锅铲是碎金属片绑在木棍上，炒菜的时候锅铲头老掉，掉进锅里捞半天。
“9527。”
“在。”
“这矿能炼铁吗？”
“能。宿主需要建炼铁炉。系统商城有小型炼铁炉图纸，五百积分。日产量一百公斤。够打几十把锄头。”
柳飘飘打开系统商城，找到炼铁炉图纸，五百积分，不贵。她买了，图纸传到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顾烨。”
顾烨从飞船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嗯。”
“炼铁炉图纸。你看看。”
柳飘飘把图纸传给顾烨——不是传，是画出来的，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顾烨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能建。”
“多久？”
“三天。需要人手。”
柳飘飘转身，看着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黑胡子。巴博萨蹲在那，手里攥着一把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当了几十年海盗，抢过商船，劫过货舰，打过星际巡逻队。现在蹲在菜地里拔草，草是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杂草，绿绿的，嫩嫩的，根很浅，一拔就出来。他已经拔了三天草了，手磨出了水泡，腰疼得像要断。
“巴博萨。”
巴博萨抬起头，棕色的脸上全是汗，胡子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
“在。”
“过来。”
巴博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他的腿有点瘸，不是受伤了，是蹲太久了，麻了。
“你在这吃香的喝辣的，有没有想你的朋友？”
巴博萨愣了一下。
“什么？”
“朋友。死党。同伙。一起抢过劫、分过脏的那种。”
巴博萨想了想。
“有。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我们四个是一起起家的。后来分开了，各干各的。”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
“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
“对。白胡子是我大哥，比我大十岁。胡子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红胡子是我二哥，脾气暴，动不动就砍人。胡子是红的，头发也是红的。蓝胡子是我三哥，比我大两岁。胡子是蓝的，头发也是蓝的。我是最小的。”
柳飘飘嘴角弯了起来。
“你们家是开染坊的？”
“啥？”
“没什么。你们关系好吗？”
巴博萨想了想。
“好。也不好。好的时候一起喝酒，不好的时候互砍。”
“互砍？”
“抢地盘。星际海盗的地盘，谁抢到是谁的。我们四个各占一片，偶尔抢到一块，就打。打完了和好，和好了再打。”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着，弯着，弯出了一个很危险的弧度。
“巴博萨。”
“在。”
“你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不想念他们吗？”
巴博萨愣了一下。吃香的喝辣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他吃的是玉米饼，喝的是白菜汤。玉米饼是粗粮，白菜汤没油没盐。他当海盗的时候，吃的是星际大餐，喝的是陈年好酒。现在这叫吃香的喝辣的？
“我……”
“你看，你现在有地种，有饭吃，有水喝，有房子住。你不想让你的兄弟们也过上好日子吗？让他们来陪你做做伴，陪你种种地。”
巴博萨张了张嘴。种地？让白胡子来种地？白胡子今年快六十了，胡子白得像雪，头发白得像霜。他当了一辈子海盗，杀过人，放过火，抢过无数艘船。让他来种地？他不得砍死自己？
“他们……可能不想来。”
“你怎么知道？你问了吗？”
“没……”
“那你问问。万一他们想来呢？”
巴博萨看着柳飘飘。柳飘飘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太阳。他看着那两颗黑太阳，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敢说不。他的胳膊上还有针扎的痕迹，一碰就疼。
“我……我问问。”
巴博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盒子是银白色的，巴掌大，表面有一块屏幕，亮着蓝光。他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排名字。
柳飘飘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智脑。星际通讯器。能跨星系通话。”
柳飘飘的眼睛更亮了。
“这就是传闻中的智脑？”
“对。星际海盗人手一个。抢来的。”
巴博萨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群聊。群聊的名字叫“胡子兄弟”。群里只有四个人：巴博萨、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发的，是蓝胡子发的：“大哥，二哥，四弟，出来喝酒。”没人回。
巴博萨看着那条三年前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我……我说什么？”
“你就说——看看，这就是我新打下来的地盘。有吃有喝，逍遥自在。来请你们参观学习下。”
巴博萨的嘴角抽了抽。新打下来的地盘？他是被打下来的那个。有吃有喝？他天天吃玉米饼喝白菜汤。逍遥自在？他蹲在菜地里拔草，腰都快断了。但他不敢不照做。他低着头，在屏幕上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看看，这就是我新打下来的地盘。有吃有喝，逍遥自在。来请你们参观学习下。”
他抬起头，把屏幕给柳飘飘看。
“行吗？”
柳飘飘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发吧。”
巴博萨按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了，屏幕显示“已发送”。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人回。又等了几秒，还是没人回。再等了几秒，屏幕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了。
白胡子：“巴博萨？你还没死？”
巴博萨的脸黑了。他当了几十年海盗，虽然混得不如大哥二哥，但也不至于被人盼着死。他咬着牙，在屏幕上戳了几个字。
“没死。活得很好。”
白胡子：“这是哪？垃圾星？”
巴博萨抬头看了柳飘飘一眼。柳飘飘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打字。
“绿星。以前叫垃圾星，现在改名叫绿星了。我打下来的。”
白胡子：“绿星？垃圾星也能改名字？”
巴博萨：“能。我说能就能。”
白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了。
红胡子：“四弟，你发什么疯？垃圾星有什么好去的？”
巴博萨：“有地。有粮。有水。有房子。”
红胡子：“你种地了？”
巴博萨：“种了。玉米、小麦、水稻、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什么都有。”
红胡子：“你疯了。”
巴博萨看着“你疯了”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红胡子说我疯了。”
“你没疯。你是觉醒者。从海盗觉醒成了农民。这是进步。”
巴博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继续看屏幕。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了。
蓝胡子：“四弟，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是的话眨眨眼。”
巴博萨眨了眨眼。柳飘飘没看到，她正盯着屏幕。
蓝胡子：“照片发一张。看看你的地盘。”
巴博萨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他们要照片。”
“拍。拍玉米地，拍菜地，拍果树，拍石头房子。拍好看点。”
巴博萨站起来，拿着智脑，对着玉米地拍了一张。玉米长得很高，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对着菜地拍了一张。白菜长得很大，萝卜露出了半个脑袋，芹菜比人还高。他对着果树拍了一张。苹果树、梨树、桃树、樱桃树，种满了四座山，从山脚到山顶，绿油油的，像四座绿色的塔。他对着石头房子拍了一张。石头房子不大，但很结实，门是金属板焊的，窗是塑料板切的，透光，不透风。他把照片发到群里。
白胡子：“这是垃圾星？”
红胡子：“这是垃圾星？”
蓝胡子：“这是垃圾星？”
巴博萨：“我说了，绿星。”
白胡子沉默了。红胡子沉默了。蓝胡子沉默了。屏幕安静了快一分钟。然后白胡子发了一条消息。
“等着。我们去看看。”
巴博萨看着这条消息，手开始抖。白胡子要来？红胡子要来？蓝胡子要来？他们要是来了，看到自己蹲在菜地里拔草，不得笑死？不，不是笑死，是砍死。他们四个一起起家，一起抢过无数艘船，一起杀过无数个人。但他们也互砍过，抢地盘的时候，砍得头破血流。白胡子砍断过他的两根肋骨，红胡子砍断过他的左手——后来接上了，但下雨天会疼。蓝胡子没砍过他，但蓝胡子砍过红胡子，砍得红胡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们要是来了，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巴博萨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他们……他们要来。”
柳飘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来。来得好。正好缺人手。”
“他们……他们不是来种地的。他们是海盗。”
“到了绿星，就是绿星建设者。你来了是绿星建设者，他们来了也是。一视同仁。”
巴博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柳飘飘手上又开始冒电弧，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智脑屏幕。白胡子又发了一条消息。
“巴博萨，你在那等着。我们三天后到。别死了。”
巴博萨看着“别死了”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没回，把智脑塞进口袋里。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着。
“巴博萨。”
“在。”
“你刚才说，你们四个的关系，好也不好。好的时候一起喝酒，不好的时候互砍。”
“对。”
“那你觉得，他们来了之后，是跟你喝酒，还是跟你互砍？”
巴博萨想了想。
“先互砍。再喝酒。”
柳飘飘笑了。
“互砍不怕。我有雷。来一个电一个，来一双电一双。电到他们服气。电到他们愿意种地。”
巴博萨看着柳飘飘手上的蓝色电弧，想起了自己被电趴的那个下午。他的虎口还有疤，胸口还有焦印，胳膊上还有针扎的痕迹。他突然觉得，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来了，可能不是来救他的，是来陪他的。
柳飘飘转身，走到玉米地旁边，蹲下来，拔草。巴博萨跟在她后面，也蹲下来，拔草。他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又拔了一棵，又扔在地头。他拔着拔着，突然觉得，白胡子他们来了也好。自己在这拔草，腰疼。他们来了，一起拔，腰就不那么疼了。
“巴博萨。”
“在。”
“你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我看到你备注他们的名字。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你们星际海盗，是不是跟胡子杠上了？”
巴博萨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你们的称号，都是胡子。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黑胡子。没有别的吗？比如独眼龙、瘸腿、刀疤脸？”
巴博萨想了想。
“也有。独眼龙、瘸腿、刀疤脸，都有。但我们四个是拜把子兄弟，用胡子做称号，显得整齐。”
柳飘飘嘴角抽了一下。
“整齐？白胡子、红胡子、蓝胡子、黑胡子。这叫整齐？”
“不整齐吗？都是胡子。”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忍住没笑。
“行。整齐。特别整齐。”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拔着拔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巴博萨看着她笑，一脸茫然。他不知道柳飘飘在笑什么，但他不敢问。他低下头，继续拔草。拔了一棵，扔在地头。又拔了一棵，又扔在地头。他拔着拔着，想起白胡子他们三天后要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像是开心，又像是难过。
他当了几十年海盗，抢过商船，劫过货舰，打过星际巡逻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垃圾星种地，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叫自己的拜把子兄弟来一起种地。但柳飘飘说得对。凭什么他在这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在外边逍遥快活？不，他没有吃香的喝辣的，他吃的是玉米饼喝的是白菜汤。但柳飘飘说他吃香的喝辣的，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他不敢反驳。
巴博萨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
“白胡子，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拔了一棵草，又扔在地头。
“红胡子，你来了别砍我。”
他拔了一棵草，再扔在地头。
“蓝胡子，你来了陪我喝酒。”
他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
“玉米地。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