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柳飘飘蹲在石头房子门口喝粥,白粥加红枣枸杞,顾烨煮的,稠度刚好。
白胡子蹲在她左边,巴博萨蹲在她右边,红蝎子蹲在白胡子旁边,蓝胡子蹲在巴博萨旁边。五个人排成一排,像五只蹲在墙根的蛤蟆。
白胡子喝了一口粥,叹了口气。巴博萨也叹了口气。红蝎子没叹气,但她看着远处的苹果树,眼神很遥远。蓝胡子从口袋里掏出骰子,扔了一下,六点。他没笑,把骰子塞回口袋。
白胡子开口了。“明年。明年这个时候,苹果就熟了。苹果酒,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巴博萨接话。“梨酒。梨酒肯定比苹果酒好喝。”红蝎子摇头。“桃酒最好喝。桃是甜的,酿出来也是甜的。”蓝胡子摸着光头。“樱桃酒。樱桃酒才是最好的。樱桃那么小,那么甜,酿出来的酒,肯定比蜜还甜。”
四个人讨论得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柳飘飘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三百多天,一年。等苹果熟,等梨熟,等桃熟,等樱桃熟。等熟了,酿酒,等酒熟,喝。等来等去,等一年。
她喝了一口粥,在心里喊了一声。
“9527。”
“在。”
“星际一年,就是三百多天呗?”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抱歉。星际换算时间和地球的不一样。”
柳飘飘的手顿了一下。“哪不一样?”
“星际一年,是地球的三百六十五倍。”
柳飘飘的粥碗停在了嘴边。她慢慢放下碗,看着远处那些苹果树。苹果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棍子。
“三百六十五倍?那是多少?”
“宿主,简单来说,星际的一年,等于地球的三百六十五年。”
柳飘飘沉默了。她看着那些苹果树。明年苹果熟?不,按照星际时间,苹果熟要等三百六十五个地球年。她活不了那么久,格里活不了那么久,白胡子活不了那么久,谁都活不了那么久。她转头看着顾烨。顾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顾烨,三百六十五倍,是多少?”
顾烨看着她。“你数学没学好?”
“我是正经家里蹲大学毕业的。快给我算。”
顾烨叹了口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三六五乘以一,等于三六五。三六五乘以二,等于七三零。三六五乘以三,等于一零九五。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地球一年,等于星际三百六十五年。地球十年,等于星际三千六百五十年。地球一百年,等于星际三万六千五百年。”
柳飘飘看着地上的数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着那些苹果树。光秃秃的,站在风里,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棍子。
“所以,苹果熟,要等三百六十五个地球年?”
“对。”
“梨也是?”
“对。”
“桃也是?”
“对。”
“樱桃也是?”
“对。”
柳飘飘沉默了。她蹲在地上,看着碗里的粥,粥凉了。白胡子还在说苹果酒,巴博萨还在说梨酒,红蝎子还在说桃酒,蓝胡子还在说樱桃酒。他们不知道,他们要等三百六十五个地球年。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
“9527。”
“在。”
“那我们的寿命,不也增加了?星际一年等于地球三百六十五年,那我们在星际活一年,就等于在地球活了三百六十五年。这些星际土着,都是老怪物了。”
“宿主,这是跨纬度换算。不同纬度的时间流速不同。地球在低纬度,时间流速快。星际在高纬度,时间流速慢。宿主从地球来到星际,身体的时间流速已经适应了星际标准。宿主的寿命,以星际时间计算,和地球人类不同。”
“说人话。”
“宿主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星际的时间流速。宿主在星际活一年,相当于在地球活三百六十五年。宿主的寿命,以星际标准计算,还有大约两百个星际年。换算成地球年,大约是七万三千年。”
柳飘飘的粥碗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白胡子看着她。“丧彪,怎么了?”“没事。手滑了。”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滩粥,没擦。七万三千年。她能活七万三千年。她能看着苹果树开花、结果、酿酒、喝。等三百六十五年,不算什么。她活得起。
“顾烨。”
“嗯。”
“我能活七万三千年。”
“嗯。”
“你不惊讶?”
“你被雷劈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活七万三千年,正常。”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她弯腰捡起碗,走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粥。走出来,蹲回原来的位置。白胡子还在说苹果酒,巴博萨还在说梨酒,红蝎子还在说桃酒,蓝胡子还在说樱桃酒。
她喝了一口粥。粥凉了,但还能喝。
“白胡子。”
“在。”
“你多大了?”
白胡子想了想。“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
柳飘飘换算了一下。一百三十七乘以三百六十五,等于五万零五。五万零五个地球年。她看着白胡子那张皱纹堆叠的脸,嘴角抽了一下。五万岁了。这个老怪物。
“巴博萨,你多大了?”
“一百一十九个星际年。”
四万三千四百三十五个地球年。也是老怪物。
“红蝎子,你呢?”
“二十三个星际年。”
八千三百九十五个地球年。年轻的老怪物。
“蓝胡子?”
“一百二十八个星际年。”
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个地球年。老怪物中的老怪物。
柳飘飘看着这四个老怪物。白胡子的胡子是白的,巴博萨的角是绿的,红蝎子的头发是红的,蓝胡子的光头是光的。五万岁,四万岁,八千岁,四万岁。他们蹲在菜地里拔草,蹲在玉米地里扶玉米,蹲在水井边打水,蹲在石头房子门口喝粥。
“你们……活了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白胡子想了想。“抢东西。”巴博萨想了想。“抢东西。”红蝎子想了想。“我还没怎么抢。”蓝胡子想了想。“赌钱。”
柳飘飘喝了一口粥。“你们活了五万年,就干了这些?”
白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巴博萨低下了头,红蝎子攥紧了拳头,蓝胡子摸着光头。五万年。他们活了五万年。抢东西,抢东西,赌钱。五万年,什么都没留下。
柳飘飘看着远处那些苹果树。光秃秃的,站在风里。
“你们知道吗?在地球上,一棵苹果树,能活一百年。一百年,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再结果,再落叶。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一百年,对人类来说,是一辈子。对苹果树来说,也是一辈子。”
她转头看着白胡子。
“你活了五万年。相当于五百棵苹果树的一生。五百棵苹果树,能种满一座山。能结多少果子?能酿多少酒?你想过吗?”
白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五万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活过的五万年,对苹果树来说,是五百辈子。对苹果树来说,他是永恒。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别想了。干活。苹果树等三百六十五年才熟。你们等得起。我也等得起。三百六十五年,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苹果树来说,是几辈子。但它们等得起。因为它们知道,等到了,开花,结果,酿酒。值了。”
白胡子站起来,拿起铁锹,走进菜地。巴博萨站起来,拿起锄头,跟在他后面。红蝎子站起来,拿起水瓢,跟在他后面。蓝胡子站起来,拿起骰子,塞回口袋,拿起铁锹,跟在他后面。
一千五百个人,蹲在菜地里,蹲在玉米地里,蹲在麦田里,蹲在水稻田里。翻地的翻地,撒种的撒种,浇水的浇水,施肥的施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虽然垃圾星没有星星,但他们的眼睛就是星星。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
“9527。”
“在。”
“三百六十五年。我能活到那天吗?”
“宿主,你能。宿主的寿命还有七万三千年。三百六十五年,只是七万三千年的百分之零点五。”
“那他们呢?白胡子、黑胡子、红蝎子、蓝胡子。他们能活到那天吗?”
“宿主,星际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三百个星际年。白胡子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还能活一百六十三个星际年。黑胡子一百一十九个星际年,还能活一百八十一个星际年。蓝胡子一百二十八个星际年,还能活一百七十二个星际年。红蝎子二十三个星际年,还能活二百七十七个星际年。他们都能活到苹果熟的那天。”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三百六十五年。在地球上,三百六十五年,是明朝到清朝的距离。在星际,三百六十五年,只是一棵苹果树从种下到结果的时间。她等着起。
“顾烨。”
顾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扳手。
“嗯。”
“三百六十五年。你陪我等。”
“好。”
“到时候苹果熟了,我酿酒。你第一个尝。”
“不怕我试毒了?”
柳飘飘笑了。“不怕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酿了几百坛酒了。有经验了。”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柳飘飘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坛子。坛子是空的,玉米酒喝完了。她把坛子洗干净,擦干,放在灶台旁边。
“9527。”
“在。”
“苹果什么时候种?”
“宿主,现在就可以种。苹果树苗,系统商城有。一积分一棵。”
“买。买一万棵。种在东边那座山。和之前的苹果树一起。等三百六十五年,一起开花,一起结果,一起酿酒。”
“好的宿主。一万积分已扣除。苹果树苗正在传送中。预计到达时间三十分钟。”
白光闪过,一万个箱子落在东边那座山脚下。白胡子放下铁锹,走到箱子旁边,撬开一个。里面是苹果树苗,小小的,细细的,叶子是绿的,根上包着土。
“白胡子。”
白胡子抬起头。
“在。”
“种树。种一万棵。等三百六十五年。等苹果熟。等苹果酒。”
白胡子拿起一棵树苗,看着它。小小的,细细的,叶子是绿的。三百六十五年后,它会开花,结果,酿酒。他等得起。他活了五万年,不差这三百六十五年。他蹲下来,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很慢,但很认真。这是他活了五万年,种的第一棵树。
巴博萨蹲在他旁边,也种了一棵。红蝎子种了一棵,蓝胡子种了一棵。格里种了一棵,格鲁种了一棵,高格种了一棵,红爪种了一棵。一千五百个人,蹲在东边那座山的山坡上,种苹果树。
一万棵。
等三百六十五年。
等苹果熟。
等苹果酒。
柳飘飘站在山脚下,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不是苹果的甜,苹果还没熟。是希望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