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站在东边那座山的山顶上,脚下是绿油油的树林。苹果树、梨树、桃树、樱桃树,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密密麻麻,像一匹巨大的绿色绸缎铺在山坡上。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哗啦啦响。不是垃圾星那种酸臭的风,是带着树叶清香的风,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果花的甜。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她在这座山上站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一次都能看到变化。树在长高,叶子在变密,绿色在蔓延。
“9527。”
“在。”
“全星球绿化率多少了?”
“宿主,当前绿化率百分之五。主要集中在聚居地周围方圆五十公里内。四座山、玉米地、小麦地、水稻田、菜地、果园,全部加起来,约占星球总面积的百分之五。”
柳飘飘看着远方。绿地的边缘是灰黑色的垃圾山,垃圾山之外还是垃圾山,一眼望不到头。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想想刚来的时候,这里连一棵草都没有。现在有四座绿山,有玉米地,有小麦地,有水稻田,有菜地,有果园,有一千五百个人在干活。她嘴角弯了一下。
“进度不错。”
“宿主,按照这个速度,预计全星球绿化需要……本统计算一下。”
“不用算。我知道,很久。”
“宿主,不是很久。是非常久。”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看着山脚下那些人。白胡子在苹果园里剪枝,巴博萨在梨园里施肥,红蝎子在桃园里浇水,蓝胡子在樱桃园里除草。格里带着土着们在挖新的树坑,格鲁在搬树苗,高格在种树,红爪在培土。一千五百个人,散落在绿地各处,像一千五百只忙碌的蚂蚁。
“就是人手太少。不太够用。”
“宿主,本统有一个建议。”
“说。”
“让他们再忽悠些其他海盗。”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走下山,走到苹果园里。白胡子正蹲在一棵苹果树旁边剪枝,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得很认真。他活了五万多年,种地才几个月,但已经像个老农民了。看到柳飘飘走过来,他抬起头。
“丧彪,苹果树长得不错。明年——不,三百六十五年后,肯定能结大果子。”
柳飘飘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苹果树。树干有手臂粗了,叶子绿得发亮,在暗红色的光下像涂了一层油。
“白胡子。”
“在。”
“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那种关系好的,信得过的,没被星际巡逻队抓走的。”
白胡子想了想。“有。独眼。以前跟我混的。后来自己拉了一队人马,单干了。”
“独眼?独眼龙?”
“对。他就一只眼。另一只被星际巡逻队打瞎了。但他比两只眼的还厉害。”
“能忽悠来吗?”
白胡子愣了一下。“忽悠?”
“就是请他来做客。让他看看绿星的变化。让他尝尝玉米饼、白菜汤、玉米酒。让他看看这里的树,这里的粮,这里的菜。他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走。不强求。”
白胡子看着柳飘飘,又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那棵苹果树。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你告诉他,这里有吃有喝有住,不用逃不用躲不用怕星际巡逻队。来了就是绿星建设者,以后星际联邦来了都得敬三分。”
白胡子咬了咬牙。“行。我联系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智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独眼”。头像是一个戴着眼罩的光头。他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独眼,在哪?”
过了几秒,对方回了。
“在星际游荡。找活干。你呢?”
白胡子看了柳飘飘一眼。柳飘飘点了点头。
“我在绿星。以前叫垃圾星。现在改名叫绿星了。我在这有地有粮有水有房子。日子过得不错。你来不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垃圾星?你去垃圾星干什么?”
“种地。”
“你疯了。”
“没疯。玉米饼好吃,白菜汤好喝,还有酒。玉米酒,比星际烈酒好喝一百倍。”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骗我。”
“没骗你。来了你就知道。”
对方沉默了更久。白胡子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把智脑塞回口袋,屏幕闪了一下。
“坐标发来。我去看看。”
白胡子把坐标发了过去。对方回了一个字:“等。”
白胡子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他来了。”
柳飘飘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巴博萨身边。巴博萨蹲在梨园里施肥,手里捧着一把发酵过的肥料,往树根上撒。他的角上挂着一小块碎布,在风中飘。
“巴博萨。”
“在。”
“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
巴博萨想了想。“有。铁手。他的左手是铁的,被激光炮打掉的。但他用铁手打架,比肉手还厉害。”
“能忽悠来吗?”
巴博萨看着柳飘飘,又看了看手里的肥料,又看了看那棵梨树。
“我试试。”
他掏出智脑,找到“铁手”,开始打字。
“铁手,在哪?”
“在星际流浪。你呢?”
“我在绿星。种地。”
“你疯了。”
“没疯。有吃有喝有住。还有酒。玉米酒,好喝。”
“骗人。”
“没骗。来了你就知道。”
铁手沉默了一会儿。
“坐标。”
巴博萨发了坐标。铁手回了一个字:“等。”
柳飘飘走到红蝎子身边。红蝎子蹲在桃园里浇水,手里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往树根上浇。她的红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腰际。
“红蝎子。”
“在。”
“你爹还有没有老部下?信得过的?”
红蝎子想了想。“有。刀疤。我爹的老副手。我爹被抓后,他自己拉了一队人马。但混得不好,听说都快揭不开锅了。”
“能忽悠来吗?”
红蝎子看着柳飘飘,又看了看手里的水瓢,又看了看那棵桃树。
“我试试。”
她掏出智脑,找到“刀疤”,开始打字。
“刀疤叔,在哪?”
“在星际要饭。你呢?”
“我在绿星。种地。”
“你爹知道吗?”
“我爹不知道。但这里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住。还有酒。玉米酒,比星际烈酒好喝。”
刀疤沉默了很久。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种地,会砍死我。”
“我爹在监狱里。砍不了。你来吧。”
刀疤又沉默了一会儿。
“坐标。”
红蝎子发了坐标。刀疤回了一个字:“等。”
柳飘飘走到蓝胡子身边。蓝胡子蹲在樱桃园里除草,手里攥着一把草,拔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的光头在暗红色的光下反着光,像一颗灯泡。
“蓝胡子。”
“在。”
“你还有没有其他赌友?那种输了钱还不跑的?”
蓝胡子想了想。“有。金牙。他有一颗金牙,赌钱输了,被人打掉的。但他又镶了一颗金的,比原来还大。”
“能忽悠来吗?”
蓝胡子看着柳飘飘,又看了看手里的草,又看了看那棵樱桃树。
“我试试。”
他掏出智脑,找到“金牙”,开始打字。
“金牙,在哪?”
“在星际躲债。你呢?”
“我在绿星。种地。”
“你疯了。”
“没疯。有吃有喝有住。还有酒。玉米酒,好喝。”
“比星际烈酒好喝?”
“好喝一百倍。”
金牙沉默了一会儿。
“你骗我。”
“没骗。来了你就知道。还有,这里不赌钱。你来了,就不欠债了。”
金牙又沉默了一会儿。
“坐标。”
蓝胡子发了坐标。金牙回了一个字:“等。”
柳飘飘站在樱桃园里,看着这四个老海盗蹲在果园里,一个在剪枝,一个在施肥,一个在浇水,一个在除草。他们的智脑都塞回了口袋,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虽然垃圾星没有星星。
“9527。”
“在。”
“你说,他们能忽悠来多少人?”
“宿主,本统不知道。但本统知道,星际海盗有成千上万。他们大部分都在星际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他们,有一个地方有吃有喝有住,不用逃不用躲不用怕星际巡逻队,他们会来的。不是被忽悠来的,是被希望吸引来的。”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顾烨在修飞船——不,飞船已经修好了,他在保养。用抹布擦船壳,擦得锃亮。银白色的船壳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顾烨。”
“嗯。”
“又要来人了。”
“多少?”
“不知道。白胡子叫了独眼,黑胡子叫了铁手,红蝎子叫了刀疤,蓝胡子叫了金牙。他们可能一个人来,也可能带一队人来。”
“地方够吗?”
“不够就盖。人手多了,盖房子也快。”
顾烨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他看着地图,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南边还有一片空地。靠河,地势平坦。可以盖一片房子。”
“盖。等人来了就盖。”
顾烨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三天后,第一艘飞船到了。不是一艘,是三艘。白胡子叫的独眼,带了两个手下。不是一个人来,是带着整支海盗团来的。巴博萨叫的铁手,带了五个手下。红蝎子叫的刀疤,带了八个手下。蓝胡子叫的金牙,带了十个手下。
四艘飞船,降落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引擎喷出的气流把玉米地吹倒了一片,柳飘飘看着那片被吹倒的玉米,嘴角抽了一下。等这波收完了,她得找他们赔。
舱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独眼龙。他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另一只眼是灰色的,很亮,像一颗灰色的宝石。光头,比蓝胡子的还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上面全是铆钉。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有缺口。
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酸臭味。垃圾星的酸臭味。
“白胡子,你骗我。这里还是垃圾星。”
白胡子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草。
“你闻仔细。”
独眼又吸了一口气。酸臭味底下,有一股清香。树叶的清香,泥土的清香,果花的清香。他的独眼眯了起来。
“这是什么?”
“树。苹果树、梨树、桃树、樱桃树。四座山,全是树。”
独眼看着远处那四座山。绿油油的,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他的独眼瞪大了。
“这是垃圾星?”
“现在是绿星。”
独眼走下了飞船。他的两个手下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伸手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
“好吃。”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铁手。他的左手是铁的,银白色,手指能活动,握拳的时候咔咔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上面全是油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坨旧棉花。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酸臭味。然后他看到了那四座山。绿油油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四颗巨大的绿宝石。他的铁手握紧了,咔咔响。
“黑胡子,这是垃圾星?”
巴博萨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草。
“现在是绿星。”
铁手走下了飞船。他的五个手下跟在他后面。六个人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伸手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刀疤脸。他的脸上全是疤,左一道右一道,像一张被划烂的地图。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上面全是补丁。头发是白的,乱糟糟的,像一坨旧棉花。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刀刃上全是缺口。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酸臭味。然后他看到了红蝎子。
“丫头,你瘦了。”
红蝎子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水瓢。
“刀疤叔,你来了。”
“来了。看看你在干什么。”
“种地。”
刀疤看着红蝎子手里的水瓢,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桃园。桃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晃。他的眼眶红了,没哭。
“你爹要知道你在种地,会砍死我。”
“我爹在监狱里。砍不了。你下来吧。”
刀疤走下了飞船。他的八个手下跟在他后面。九个人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伸手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第四个走出来的是一个金牙。他有一颗金牙,在暗红色的光下闪闪发亮。穿着一件金色的外套,上面全是亮片,闪得人眼睛疼。头发是金色的,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手枪,枪柄上镶着宝石。
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酸臭味。他的脸皱了一下。
“蓝胡子,你骗我。这里还是垃圾星。”
蓝胡子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草。
“你闻仔细。”
金牙又吸了一口气。酸臭味底下,有一股清香。他的金牙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
“树。果子。粮食。菜。酒。”
“酒?”
“玉米酒。比星际烈酒好喝一百倍。”
金牙走下了飞船。他的十个手下跟在他后面。十一个人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伸手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金牙闪了一下。又嚼了两下,金牙又闪了一下。
“好吃。”
四艘飞船,四个海盗团,二十多个人。加上白胡子、黑胡子、红蝎子、蓝胡子带来的人,加上格里他们,快一千六百个人了。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些人,嘴角弯着。独眼在玉米地里掰玉米,铁手在菜地里拔萝卜,刀疤在桃园里摸桃树,金牙蹲在灶台旁边等酒喝。
“9527。”
“在。”
“你说,他们能留下吗?”
“宿主,他们会的。因为他们尝到了玉米的甜,闻到了酒的香,看到了树的绿。他们回不去了。星际流浪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躲星际巡逻队的日子,他们过够了。”
柳飘飘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坛新酿的玉米酒。坛子不大,但够二十多个人一人一小口。她舀了一勺,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走出石头房子。
“金牙。”
金牙从灶台旁边站起来,金牙闪闪发亮。
“在。”
“尝尝。”
金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从舌尖滚到舌根,从舌根滑到喉咙。他的眼睛瞪大了,金牙闪了好几下。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还给柳飘飘。
“这是什么酒?”
“玉米酒。”
“还有吗?”
“有。但不多。等你们种了粮食,种了果子,就能酿更多。”
金牙看着远处那四座山,绿油油的,在暗红色的光下像四颗巨大的绿宝石。他看着那些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看着那些菜地,热热闹闹的,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他摸了摸自己的金牙。
“种。我种。”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看着独眼、铁手、刀疤。
“你们呢?”
独眼掰了一根玉米,咬了一口。
“种。”
铁手拔了一个萝卜,咬了一口。
“种。”
刀疤摸着一棵桃树,叶子在风中摇晃。
“种。”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这些人走进菜地,走进玉米地,走进果园。独眼在翻地,铁手在撒种,刀疤在浇水,金牙在施肥。一千六百个人,在绿星的黑土地上,弯着腰,流着汗,种着希望。
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