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点。不是飞船,是侦察舰。比飞船小,比战机大,银白色的船壳上印着星际联邦的徽章——一颗蓝色的星星,周围环绕着十二颗小星。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从云层后面缓缓钻出来,像一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鱼。
白胡子第一个看到了它。他正在苹果园里剪枝,手里的剪刀停在了半空中。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银白色的点看了三秒,然后脸白了。剪刀掉在地上,砸在树根上,弹了一下。
“星际联邦。”
巴博萨蹲在梨园里施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肥料撒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点,脸也白了,角上的碎布在风中飘。红蝎子从桃园里站起来,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蓝胡子蹲在樱桃园里除草,手里的草掉了,光头在暗红色的光下反着光。独眼从玉米地里直起腰,独眼眯成了一条线。铁手放下铁锹,铁手握紧了,咔咔响。刀疤把斧头举了起来,金牙的金牙闪了一下。
一千六百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点。
格里蹲在矿山顶上,手里拿着一块铁矿石,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点。
“那是什么?”
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更灰了。高格站在他们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蹲在高格脚下,红色的手攥着一块石头。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她喝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小点。
“9527。”
“在。”
“那是什么?”
“宿主,那是星际联邦的侦察舰。型号是‘探索者’级,轻型侦察舰,载员十到十五人。配有轻型武器和扫描系统。主要用于侦查和巡逻。”
“来干什么?”
“宿主,本统不知道。但本统推测,可能是来追踪海盗的。白胡子他们四拨人接连降落绿星,引起了星际联邦的注意。他们派侦察舰来查看情况。”
柳飘飘喝完了最后一口玉米糊糊,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在窗台上。
“来就来吧。”
侦察舰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犹豫。它飞得很慢,从东边飞到西边,从西边飞到南边,从南边飞到北边。飞过四座绿油油的山,飞过绿油油的玉米地,飞过绿油油的麦田,飞过绿油油的水稻田,飞过热热闹闹的菜地,飞过那片石头房子。然后它停在了石头房子上空,悬在那里,引擎声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舰长站在舷窗前,看着下面的景象,张大了嘴。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联邦制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他的手扶在舷窗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垃圾星?”
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也是一脸茫然。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低头看了看数据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数据板。
“舰长,坐标没错。这里确实是垃圾星。编号LV-426。星际废弃物倾倒点。记录显示,这里应该是遍布垃圾、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有毒气体、不适合任何已知生命生存的地方。”
舰长指着窗外那四座绿油油的山。
“这是寸草不生?”
副官推了推眼镜,说不出话。
舰长又指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
“这是遍布垃圾?”
副官又推了推眼镜,还是说不出话。
舰长深吸一口气。
“这些海盗,一个一个在此降落,肯定有什么大阴谋。平时一个个逃窜得比兔子还快,现在竟然扎堆在这里。白胡子、黑胡子、红胡子、蓝胡子,还有独眼、铁手、刀疤、金牙。全是星际联邦通缉名单上的常客。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绝对不正常。”
副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舰长,您的意思是……”
“肯定有什么大阴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们先侦查,必要时请求支援。”
舰长转身,走回指挥台,坐在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皮面,扶手上有很多按钮。他按了一个按钮,对着通讯器说:“全舰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所有人员穿戴防护服,配备标准武器。准备降落。”
侦察舰缓缓降落,停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引擎喷出的气流把玉米地吹倒了一大片,柳飘飘看着那片被吹倒的玉米,嘴角抽了一下。舱门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透明的头盔,手里拿着能量枪,排成两列,站在舱门两侧。
舰长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没穿防护服,穿的是那身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酸臭味。垃圾星的酸臭味。然后他看到了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看到了菜地,热热闹闹的,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他看到了四座山,绿油油的,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种满了树。他看到了石头房子,虽然丑,但结实。他看到了蹲在菜地里、玉米地里、果园里的那一千六百个人。白胡子蹲在苹果园里,手里还拿着剪刀。巴博萨蹲在梨园里,手里还捧着肥料。红蝎子蹲在桃园里,手里还攥着水瓢。蓝胡子蹲在樱桃园里,手里还攥着草。一千六百个人,同时看着他。
舰长的脸绷得很紧,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她走到舰长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们谁啊?”
舰长低头看着这个矮小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有灶台的灰。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沾着玉米糊糊的残渣。她看起来像一个农民,一个普通的、在菜地里干活的农民。
“星际联邦。”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没听过。”
舰长的嘴角抽了抽。星际联邦,横跨三大星系的庞大政权,拥有数千颗殖民星球、数百万艘战舰、数十亿士兵。她没听过?
“垃圾星倾倒名单。我们是来检查的。根据星际联邦废弃物管理法,垃圾星LV-426每年需要接收来自周边星系的废弃物。我们有记录显示,最近几个月,这里的倾倒量大幅下降。总部派我们来检查。”
柳飘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
“这里不是垃圾星。”
舰长指着远处那些垃圾山。
“那是什么?”
“那是以前的垃圾。以后不会有了。绿星不接收垃圾。”
“绿星?”
“以前叫垃圾星,现在叫绿星。我改的名。”
舰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远处那四座绿油油的山,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看着那片热热闹闹的菜地。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垃圾星长树。他深吸一口气,酸臭味底下,有一股清香。树叶的清香,泥土的清香,果花的清香。
“确实不是垃圾星了。”
他转身,对副官说:“汇报总部。发现异常。垃圾星LV-426已发生未知变化。不再适合作为废弃物倾倒点。建议取消倾倒名单。”
副官愣了一下。
“舰长,取消倾倒名单需要总部批准。”
“那就申请。”
副官低头在数据板上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
“总部已批准。垃圾星LV-426从倾倒名单中移除。”
舰长转身,看着柳飘飘。
“垃圾星倾倒名单取消了。以后不会有垃圾运来了。”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
“算你识相。”
舰长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当了几十年兵,从没被人说过“算你识相”。但他没发作。他看着那些绿树,看着那些庄稼,看着那些菜,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干活的人。他想知道,垃圾星是怎么变成绿星的。
“我们想考察学习。可以吗?”
柳飘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
“欢迎参观。但把枪收起来。绿星不欢迎武器。”
舰长犹豫了一下,对手下挥了挥手。联邦士兵把枪收了起来。柳飘飘转身,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了皮,递给舰长。
“尝尝。”
舰长接过玉米棒子,看着它。金黄色的,颗粒饱满,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再嚼了几下,他的眼睛红了。
“这是什么?”
“玉米。绿星种的。”
舰长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
“联邦营养剂是屎。”
副官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敢说话。舰长吃完了整个玉米棒子,舔了舔手指,看着柳飘飘。
“还有吗?”
“有。地里多的是。你自己掰。”
舰长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又一个。他的手下们也走进了玉米地,掰了一个又一个。一千六百个人蹲在玉米地边上,看着这些联邦士兵啃玉米,嘴角都弯着。白胡子弯着,巴博萨弯着,红蝎子弯着,蓝胡子弯着。独眼弯着,铁手弯着,刀疤弯着,金牙弯着。格里弯着,格鲁弯着,高格弯着,红爪弯着。
舰长吃完了第五个玉米棒子,打了个饱嗝。他看着柳飘飘,眼眶还红着。
“你们这,还缺人吗?”
柳飘飘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想退役。”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回石头房子。舰长跟在她后面,他的手下们跟在他后面。一千六百个人蹲在玉米地边上,看着这些联邦士兵跟在柳飘飘后面,像一群跟屁虫。
柳飘飘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坛新酿的玉米酒。坛子不大,但够一个人喝一小杯。她舀了一勺,倒进杯子里,递给舰长。
“尝尝。”
舰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从舌尖滚到舌根,从舌根滑到喉咙。他的眼睛瞪大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
“玉米酒。绿星酿的。”
舰长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还给柳飘飘。
“我能带一船回去吗?”
柳飘飘看着他。
“拿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
“种子。各种种子。粮食的、果树的、蔬菜的、花的。你们星际联邦有什么种子,我都要。”
舰长点头。
“行。我回去申请。”
他转身,带着手下走回侦察舰。士兵们手里抱着玉米棒子,怀里揣着玉米饼,口袋里塞着白菜叶子。他们爬上侦察舰,舱门关上了。引擎启动了,嗡嗡嗡嗡。侦察舰升起来了,在石头房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加速,消失在天边。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点消失,嘴角弯着。
“9527。”
“在。”
“星际联邦,也没那么讨厌。”
“宿主,那是因为他们吃了你的玉米。”
柳飘飘笑了。她转身,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棒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生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蹲在玉米地里,吃着玉米,看着远处那些人。白胡子在剪枝,巴博萨在施肥,红蝎子在浇水,蓝胡子在除草。独眼在翻地,铁手在撒种,刀疤在浇水,金牙在施肥。格里在挖矿,格鲁在搬石头,高格在打铁,红爪在做饭。一千六百个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
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