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艦穿越躍遷通道的時候，艦長一直抱著那袋玉米餅。不是抱著，是摟著，像摟一個嬰兒。副官坐在他旁邊，懷里也摟著一袋玉米餅。其他士兵每人摟著一袋，有的還往懷里多塞了幾個白菜葉子。
艦長看著窗外。躍遷通道是藍色的，光在流動，像一條巨大的河流。他走過無數次躍遷通道，從沒覺得它好看。今天覺得了。因為通道的盡頭是聯邦總部，總部里有他的上司，上司會看到他帶回去的東西。
“副官。”
“在。”
“你說，總部那些人，吃過玉米餅嗎？”
副官想了想。“應該沒有。總部配給的是A級營養劑。比我們吃的b級好一些。但也是營養劑。”
艦長低頭看著懷里的玉米餅。金黃色的，圓圓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他忍不住又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楮眯了起來。副官看著他，咽了一下口水。
“艦長，你已經吃了六個了。”
“我知道。但這是第七個。第七個最好吃。”
副官沒說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偵察艦穿過躍遷通道，減速，滑行，進入聯邦總部的空域。總部是一顆人造星球，巨大的金屬球體，表面布滿了港口、炮台、通訊塔。成千上萬的飛船在進出，有的像螞蟻，有的像鯨魚。偵察艦像一條小魚，游進了最大的港口。
艦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制服，把胸前的勛章擺正。他抱起那袋玉米餅，走出艙門。副官跟在他後面，也抱著一袋。士兵們跟在他們後面，每人抱著一袋。十幾個人，抱著十幾袋玉米餅，走在聯邦總部的走廊里。
走廊很寬，很高，燈很亮。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偶爾有聯邦軍官走過，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掛著勛章。他們看著艦長和他手里的袋子，眼神好奇，但沒人問。星際聯邦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
艦長走到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前，停下。門是銀白色的，上面印著聯邦的徽章——一顆藍色的星星，周圍環繞著十二顆小星。他深吸一口氣，按了一下門邊的按鈕。門開了。
里面是一間巨大的會議室。圓形的，中間有一張巨大的圓桌，圓桌周圍坐著幾十個人。他們是聯邦各部門的負責人，有管軍事的，有管外交的，有管經濟的，有管農業的，有管科技的。每個人的制服顏色不同，胸前的勛章數量不同，但表情相同——嚴肅，冷漠，像一群雕像。
圓桌正中央，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胸前掛滿了勛章，肩膀上扛著四顆星。他是星際聯邦的總司令，也是聯邦議會的議長，也是聯邦的最高行政長官。他的名字叫赫克斯。他今年一百三十七個星際年，換算成地球年，大約五萬歲。他的頭發全白了，臉像老樹皮，但眼楮很亮，像兩顆藍色的星星。
艦長站在門口，敬了個禮。
“報告。偵察艦‘探索者’號完成任務，返回總部。”
赫克斯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懷里的袋子。
“你懷里抱的是什麼？”
艦長走上前，把袋子放在圓桌上。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玉米餅，雙手遞給赫克斯。
“長官，這是玉米餅。”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了。不是大聲笑，是那種從鼻子里哼出來的、不屑的笑。管軍事的那個，是個大胡子，肩膀上也扛著四顆星。他看著那個玉米餅，嘴角抽了一下。
“玉米餅？你去垃圾星就帶回來這個？”
艦長看著他，沒說話。他又從袋子里拿出一個玉米餅，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又放一個。十幾個袋子全部打開，玉米餅堆滿了半張圓桌。金黃色的，圓圓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管農業的那個站了起來。他是一個瘦小的老頭，戴著一副眼鏡，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綠色的制服。他走到圓桌旁邊，拿起一個玉米餅，翻來覆去地看。又聞了聞，眼楮眯了起來。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嚼。
他的眼鏡掉了下來。
“這是……玉米？真正的玉米？不是合成蛋白，不是人工澱粉，是真正的、從土里長出來的玉米？”
艦長點頭。
“是的。從垃圾星長出來的。”
管農業的老頭手在抖。他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嚼。眼淚掉下來了。
“我研究了一輩子農業。從沒吃過真正的玉米。星際聯邦的農業艦，種出來的全是合成作物。有形狀，有顏色，有味道，但沒有靈魂。這個玉米，有靈魂。”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管軍事的大胡子皺起了眉頭。管外交的一個女人站了起來，穿著一身紫色的制服，頭發盤得很高，臉上沒有表情。
“垃圾星？LV-426？那個傾倒廢棄物的地方？寸草不生，遍地垃圾，空氣中彌漫著有毒氣體。怎麼可能長出玉米？”
艦長看著她。
“長官，現在的垃圾星，不叫垃圾星了。叫綠星。有樹，有糧，有菜，有果。四座山，全是樹。玉米地，一望無際。菜地，熱熱鬧鬧。還有酒。玉米酒，比星際烈酒好喝一百倍。”
管外交的女人嘴角抽了一下。“你喝酒了？”
“喝了。一小杯。喝完哭了。”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赫克斯拿起那個玉米餅，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他的眼楮眯了起來，又睜開。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嚼。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嚼了很久。
然後他哭了。不是無聲地流淚，是那種從喉嚨里發出的、壓抑的、顫抖的哭聲。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從沒見過赫克斯哭。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個星際年，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人，從沒哭過。
赫克斯吃完了那一小塊玉米餅，舔了舔手指。
“這些年，白活了。”
他把剩下的玉米餅放在桌上，看著艦長。
“這個綠星，是誰在管？”
艦長想了想。“一個叫喪彪的女人。地球來的。”
“地球？沒听過。”
“一個低緯度星球。時間流速快。她在那里被雷劈過，有異能。會放電。”
赫克斯的眼楮眯了起來。“雷系異能者？”
“對。很強。”
赫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人造星空。星星是假的，燈珠嵌在天花板上，一閃一閃。
“召集聯邦議會。我要去綠星。”
管軍事的大胡子站了起來。“長官，您是聯邦最高長官。不能輕易離開總部。”
赫克斯轉身看著他。“你吃過玉米餅嗎？”
大胡子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閉嘴。”
大胡子張了張嘴，閉上了。赫克斯走回圓桌，拿起那個玉米餅，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通知議會。明天開會。討論綠星加入聯邦的事宜。”
管外交的女人皺起了眉頭。“長官，一個垃圾星，加入聯邦？這不符合規矩。”
赫克斯看著她。“規矩是人定的。玉米餅是人種的。你想繼續吃營養劑，還是想吃玉米餅？”
管外交的女人張了張嘴，閉上了。她看著桌上那些金黃色的玉米餅，咽了一下口水。
第二天，聯邦議會召開了。
議會大廳比會議室大一百倍。圓形的，一層一層，像古羅馬的斗獸場。座位上坐滿了人，一千多個議員，來自聯邦的各個星球。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制服，說著不同口音的語言，但表情相同——好奇。
赫克斯站在講台上，面前放著一個盤子。盤子里有一個玉米餅。他拿起玉米餅，舉高。
“各位，這是玉米餅。”
議員們交頭接耳，嗡嗡嗡嗡，像一群蜜蜂。有人站起來。
“議長，什麼是玉米餅？”
赫克斯看著那個議員。“你吃了就知道了。”
他掰了一小塊，遞給旁邊的副官。副官端著盤子，走到議員們中間，每人分了一小塊。不大，指甲蓋大小，剛好夠嘗一口。
議員們把玉米餅放進嘴里，嚼了嚼。有人瞪大了眼楮，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坐了下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有人尖叫。
“這是什麼？！”
“這是食物！”
“這不是營養劑！”
“這是真的食物！”
“我從沒吃過這種東西！”
“我活了兩百個星際年，從沒吃過這種東西！”
赫克斯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些議員，嘴角彎了一下。
“各位，安靜。”
議會大廳慢慢安靜下來。
“這是從垃圾星——現在叫綠星——出產的玉米餅。綠星上還有小麥、水稻、白菜、蘿卜、西紅柿、黃瓜、辣椒。還有隻果、梨、桃、櫻桃。還有酒。玉米酒。比星際烈酒好喝一百倍。”
議員們又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
“議長，綠星在哪里？”
“在LV-426。以前的廢棄物傾倒點。”
“垃圾星能長出糧食？”
“能。已經長出來了。我們去看了。四座山，全是樹。玉米地，一望無際。菜地，熱熱鬧鬧。”
另一個議員站起來。
“議長，您想讓我們做什麼？”
赫克斯看著那個議員。
“投票。讓綠星加入聯邦。”
議會大廳炸了鍋。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有人中立，有人棄權。管軍事的大胡子站起來。
“議長，綠星上都是海盜。白胡子、黑胡子、紅胡子、藍胡子、獨眼、鐵手、刀疤、金牙。全是聯邦通緝名單上的常客。讓一個海盜窩加入聯邦，這是對聯邦的侮辱！”
赫克斯看著他。
“你吃過玉米餅嗎？”
大胡子愣了一下。“吃過了。”
“好吃嗎？”
“……好吃。”
“那你覺得，那些海盜，是願意繼續當海盜，還是願意種玉米？”
大胡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赫克斯掃視了一圈議員。
“各位，星際聯邦成立至今，已經三千個星際年了。三千年來，我們吃過什麼？營養劑。A級、b級、c級、d級。等級不同，味道相同——難吃。我們喝過什麼？星際烈酒。工業酒精兌水，喝下去燒喉嚨。我們活了三千年，吃了三千年屎，喝了三千年刷鍋水。現在，有一個地方，有真正的糧食，真正的菜，真正的果子，真正的酒。你們想錯過嗎？”
議會大廳安靜了。赫克斯舉起那個玉米餅。
“投票。”
投票結果出來了。贊成票八百七十二，反對票一百二十八，棄權票零。綠星以壓倒性多數通過，加入星際聯邦。
赫克斯站在講台上，看著那個結果，嘴角彎了一下。
“通知綠星。聯邦承認綠星為聯邦正式成員。享有聯邦成員的一切權利和義務。同時，通知聯邦網絡信息部。在星際網絡上公開綠星的食物信息。”
管網絡信息的議員站了起來，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銀白色的制服，頭發是藍色的，眼楮是紫色的。
“議長，公開什麼？”
“全部。玉米、小麥、水稻、白菜、蘿卜、西紅柿、黃瓜、辣椒、隻果、梨、桃、櫻桃。還有玉米酒。全部公開。”
年輕女人愣了一下。“議長，這會引起轟動。”
赫克斯看著她。“要的就是轟動。”
當天晚上，星際網絡上出現了一條消息。標題是——“綠星︰真正的食物”。配圖是玉米餅、白菜湯、玉米酒、隻果、梨、桃、櫻桃。還有四座綠油油的山，一片綠油油的玉米地，一片熱熱鬧鬧的菜地。
消息下面還配了一段視頻。視頻里，艦長坐在玉米地邊上，啃著玉米棒子，眼淚嘩嘩流。他說︰“聯邦營養劑是屎。”
星際網絡炸了鍋。留言像潮水一樣涌來。有人問綠星在哪，有人問玉米餅怎麼買，有人問白菜湯什麼味道，有人問玉米酒多少錢一瓶。有人說這是騙局，有人說這是聯邦的陰謀，有人說這是海盜的廣告，有人說這是做夢。
但更多人開始質疑營養劑。他們吃了三千年營養劑，從沒吃過真正的食物。現在有人告訴他們，真正的食物是甜的、脆的、香的、讓人流淚的。他們不信，但他們想信。
聯邦總部，赫克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人造星空。他的手里還攥著半塊玉米餅，已經涼了，但他舍不得扔。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嚼，嘴角彎了一下。
“副官。”
“在。”
“準備飛船。我要去綠星。”
“長官，議會的行程已經排到下個月了。”
“推掉。”
“可是——”
赫克斯轉身看著他。“你吃過玉米餅嗎？”
副官低下頭。“吃過了。”
“好吃嗎？”
“……好吃。”
“那你去不去？”
副官抬起頭。“去。”
赫克斯笑了。他轉身，看著窗外。人造星空是假的，但綠星是真的。玉米餅是真的。白菜湯是真的。玉米酒是真的。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個星際年，從沒吃過真的東西。現在有了，他要去那個地方，親眼看看那些樹，那些糧，那些菜，那些果。親眼看看那個叫喪彪的女人。
一個地球來的、被雷劈過的、會放電的女人。
一個把垃圾星變成綠星的女人。
一個種出玉米餅的女人。
赫克斯掰了最後一塊玉米餅，放進嘴里，嚼了嚼。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