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边出现了舰队。不是一艘，是几十艘。银白色的船壳，蓝色的联邦徽章，排成整齐的编队，像一群迁徙的巨鲸。领航的是赫克斯的旗舰“星际荣耀号”，比白胡子的飞船大十倍，比蓝胡子的机甲大一百倍。
白胡子从苹果园里站起来，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巴博萨从梨园里站起来，肥料撒了一裤腿。红蝎子从桃园里站起来，水瓢扣在了脚面上。蓝胡子从樱桃园里站起来，手里的草撒了一地。独眼从玉米地里直起腰，独眼瞪得像铜铃。铁手放下铁锹，铁手握紧又松开，咔咔响。刀疤把斧头扛在肩上，金牙的金牙在暗红色的光下闪了好几下。格里从矿山顶上滑下来，格鲁跟在他后面，高格的长手臂在风中摆动，红爪从菜地里滚出来。
一千六百个人，站在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几十艘巨大的飞船缓缓降落。引擎喷出的气流把玉米地吹倒了一大片。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那片被吹倒的玉米，嘴角抽了一下。等这波收完了，她得找联邦赔。
舱门开了。赫克斯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肩膀上扛着四颗星。头发全白了，脸像老树皮，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穿紫色制服的管外交的，有穿绿色制服的管农业的，有穿银白色制服的管网络的，还有一群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赫克斯站在玉米地边上，深吸一口气。酸臭味底下，是树叶的清香，是泥土的清香，是果花的清香。他看着那四座绿油油的山，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看着那片热热闹闹的菜地，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干活的人。他的眼眶红了，没哭。
“这就是绿星。”
管外交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紫色制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那些海盗蹲在菜地里拔草，嘴角抽了一下。独眼在拔草，铁手在拔草，刀疤在拔草，金牙在拔草。他们拔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议长，那些是星际联邦通缉名单上的海盗。”
赫克斯看着她。“你吃过玉米饼吗？”
管外交的女人张了张嘴，闭上了。她吃过了。玉米饼，甜的，软的，嚼着嚼着有一股香味。她吃了之后，再吃营养剂，觉得像在吃土。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她喝了一口，看着赫克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又看了看天上那几十艘飞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心里在蛐蛐：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看个玉米地都跟看外星人似的。这要是在地球上，菜市场随便拉个大妈都比他们淡定。不就是玉米吗？不就是白菜吗？不就是萝卜吗？至于吗？还带记者，还录像，还直播。丢人。
赫克斯走到柳飘飘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两个头，但他在她面前，觉得自己矮。
“你就是丧彪？”
“嗯。”
“我是赫克斯。星际联邦议长。”
“哦。”
赫克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了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的议长，从没人跟他说“哦”。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柳飘飘。
“绿星加入星际联邦的协议。你看看吧。”
柳飘飘接过文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字，弯弯曲曲的星际通用语，看着头疼。她把文件递给身后的顾烨。“你看看。”
顾烨接过去，看了一遍。条条款款，写得很正式，但核心意思就几个——绿星成为星际联邦的正式成员，享有联邦成员的一切权利和义务，包括贸易、科技、教育、医疗、军事等方面的支持。
柳飘飘看着赫克斯。“有什么好处？”
赫克斯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先问“什么是联邦”或者“加入要做什么”，但她直接问好处。这个女人，很直接。
“贸易。绿星的农产品可以销往联邦所有星球。市场很大。”
“还有呢？”
“技术支持。联邦的农业科技、灌溉技术、育种技术，都可以提供给绿星。”
“还有呢？”
赫克斯想了想。“军事保护。联邦舰队会驻守绿星，保护你们的安全。”
柳飘飘看着他。“还有呢？”
赫克斯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已经给了贸易、技术、军事，她还要。
“你想要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再加点。比如，你们联邦欠绿星的。以前往这倒了多少年垃圾？几百年？几千年？污染了土地，污染了空气，污染了水。我们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垃圾山变成绿山？这笔账，怎么算？”
赫克斯沉默了。她说的对。联邦往垃圾星倒了几百年的垃圾，从没管过。现在垃圾星变成了绿星，联邦来摘桃子。确实说不过去。
“你想怎么算？”
柳飘飘掰着手指头。“第一，赔偿。物资、种子、工具、设备，什么都行。我不挑。”
“第二，优先购买权。绿星的农产品，联邦必须优先采购。价格不能压。”
“第三，尊重。绿星是绿星，不是垃圾星。以后谁再说垃圾星，我翻脸。”
赫克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柳飘飘。
“再加一条。联邦给绿星一个议员席位。你可以派代表参加联邦议会，参与联邦决策。”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议员席位？那不就是能说话、能投票、能拍桌子？她嘴角弯了起来。
“成交。”
赫克斯拿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他的手在抖。
柳飘飘看着他。“你激动啥？”
赫克斯抬起头，眼眶红了。“饼。太好吃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她把协议递给顾烨，顾烨收好。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坛玉米酒，舀了一勺，倒进杯子里，端出来，递给赫克斯。
“尝尝。”
赫克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从舌尖滚到舌根，从舌根滑到喉咙。他的眼睛瞪大了，眼泪掉下来了。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还给柳飘飘。
“这是什么？”
“玉米酒。”
“还有吗？”
“有。但不多。等你们把赔偿物资运到了，我再酿。”
赫克斯点头，转身对副官说了几句。副官跑回飞船，拿起通讯器，开始传达命令。赫克斯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那些海盗蹲在菜地里拔草。独眼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铁手拔了一棵，扔在地头。刀疤拔了一棵，扔在地头。金牙拔了一棵，扔在地头。他们拔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赫克斯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他活了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星际海盗在菜地里拔草。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他们拔得挺好。
当天下午，联邦舰队开始在绿星周边布防。几十艘战舰分布在星球轨道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一艘巨大的补给舰降落在石头房子旁边的空地上，舱门打开，里面全是种子、工具、设备。柳飘飘走进去，东摸摸西看看，嘴角弯着。种子，粮食的、果树的、蔬菜的、花的，什么都有。工具，铁锹、锄头、镰刀、犁，什么都有。设备，灌溉系统、温室系统、加工系统，什么都有。她走到补给舰最里面，看到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是一台农业机器人。银白色的，圆滚滚的，有四个轮子，两只机械臂。她按了一下开关，机器人的眼睛亮了，蓝色的光。
“主人，请吩咐。”
柳飘飘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去菜地。拔草。”
机器人滚出了补给舰，滚进了菜地。它的机械臂伸出来，抓住一棵草，拔出来，扔在地头。又快又准，比人拔得快。格里蹲在菜地里，看着这个机器人，绿色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
“机器人。干活的。”
“比人厉害？”
“比人快。但不如人聪明。”
格里不服气，蹲下来，和机器人比赛拔草。机器人拔了十棵，他拔了五棵。他输了，但他笑了。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机器人。高格站在他们身后，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蹲在高格脚下，红色的手攥着拳头。
联邦舰队布防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星际海盗圈炸了锅。有人不信，有人信了，有人骂白胡子是叛徒，有人骂黑胡子是走狗，有人骂红蝎子没出息，有人骂蓝胡子不赌钱。但没人敢来。联邦战舰的炮口不是吃素的。
垃圾倾倒舰队也收到了消息。他们本来每个月都来，倒垃圾，倒完就走。这次，他们远远看到联邦战舰的炮口，掉头就跑。舰长在通讯器里骂骂咧咧，说什么“垃圾星有什么好保护的”“联邦是不是疯了”“那个破地方倒了多少年垃圾了，现在不让倒了”。但骂归骂，跑归跑。他们再也没来过。
柳飘飘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天上那几十艘联邦战舰，嘴角弯着。
“9527。”
“在。”
“垃圾倾倒舰队呢？”
“跑了。不敢来了。”
“清净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是玉米的甜，是泥土的甜，是酒的甜，是希望的甜。没有酸臭味，没有铁锈味，没有垃圾的腐臭味。只有清香。她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
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