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第二天，是星际联邦的特产展览。
赫克斯亲自带着柳飘飘参观，满脸自豪。“丧彪女士，这是联邦各个星球的特产。请您品尝。”
第一个展台，摆着一排银白色的管子，像牙膏。负责人拧开一支，挤出一坨灰色的糊状物，放在碟子里。柳飘飘看着那坨东西，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
负责人挺起胸。“A级营养剂。联邦最高等级的营养剂。含有三十八种人体必需营养素，每天一支，满足所有营养需求。”
柳飘飘拿起碟子，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咽下去，喉咙里滑过一团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像喝了一口温水泡的淀粉。她放下碟子，看着负责人。“就这？”
负责人点头。“就这。A级营养剂，联邦军队、政府机关、学校医院，都在用。”
柳飘飘转头看着赫克斯。“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赫克斯点头。“大部分时候。忙的时候，一天一支。不忙的时候，一天三支。”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自己早上喝的粥，白粥加红枣枸杞，稠度刚好，粥香扑鼻。想起美食街的烤玉米，外焦里嫩，甜中带香。想起白胡子的烤鱼，鱼皮酥脆，鱼肉鲜嫩。想起巴博萨的炸串，外酥里嫩，辣椒粉和孜然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她看着碟子里那坨灰色的糊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一个。”
第二个展台，摆着一排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红的、蓝的、绿的、紫的。负责人拿起一瓶红色的，倒了一小杯，递给柳飘飘。“星际饮料。水果味。不含糖，不含色素，不含添加剂。纯天然。”
柳飘飘接过杯子，看着那杯红色的液体。颜色很艳，像血。她喝了一口。甜的，但不是水果的甜，是化学的甜，像糖精。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她放下杯子。“什么水果？”
负责人想了想。“星际莓。生长在第三星球的荒漠里。产量很低，很珍贵。”
柳飘飘看着他。“你吃过星际莓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没……没有。星际莓很贵。一般人吃不起。”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星际莓味的？”
负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柳飘飘又拿起那瓶蓝色的，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化学的甜，塑料的味。绿色的，化学的甜，塑料的味。紫色的，化学的甜，塑料的味。她放下杯子，转身看着赫克斯。“你们星际联邦，管这个叫饮料？”
赫克斯点头。“星际饮料。很受欢迎。一瓶要一百积分。”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一百积分，在绿星能买十个玉米饼，能买两条烤鱼，能买五串炸虾，能买一碗海鲜面。在这里，只能买一瓶糖精兑水的化学饮料。她摇了摇头。
第三个展台，摆着一排盘子，盘子里放着各种形状的东西。有方块形的，有圆球形的，有片状的。颜色灰白、米黄、淡棕。负责人指着方块形的那个。“合成蛋白。植物蛋白合成，口感类似肉类。高蛋白，低脂肪，零胆固醇。”
柳飘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像嚼纸板，没有味道，没有汁水，没有纤维。咽下去，噎得慌。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把那股噎人的感觉压下去。她放下那块合成蛋白，看着负责人。“你吃过肉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肉？什么是肉？”
柳飘飘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绿星的鸡鸭鹅猪牛羊，想起烤鸡腿的焦香，想起红烧肉的软糯，想起糖醋排骨的酸甜，想起酱肘子的浓油赤酱。她看着盘子里那些灰白色的方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这些人，活了几十年几百年，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
“下一个。”
第四个展台，摆着一排罐子。负责人打开一罐，里面是灰色的粉末。“合成粮食。从矿物质和微生物中提取的淀粉和蛋白质。营养全面，易于消化，耐储存。联邦普通民众的主食。”
柳飘飘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干，涩，像吃土。她咽不下去，咳了出来。她看着那罐灰色的粉末，又看着负责人。“你们就吃这个？”
负责人点头。“这个便宜。一罐十积分，够吃一个月。”
柳飘飘想起绿星的粮仓，一百个粮仓，堆满了玉米、小麦、水稻。想起白胡子烤的玉米饼，金黄色的，外焦里嫩。想起巴博萨蒸的馒头，白白胖胖，松软香甜。想起红蝎子擀的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鲜浓。她看着那罐灰色的粉末，心里堵得慌。
第五个展台，第六个展台，第七个展台。营养剂、合成蛋白、合成粮食、合成饮料、合成调味料、合成零食。全是灰色的、白色的、米黄的、淡棕的。全是糊状的、粉状的、块状的、片状的。全是没有味道的，或者化学味道的。柳飘飘一样一样尝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到更失望到更更失望。她放下最后一个样品，转身看着赫克斯。
“赫克斯。”
“在。”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你们联邦星际，这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赫克斯愣了一下。“怎么活过来的？吃营养剂，喝合成饮料，吃合成粮食。活得好好的。活了一百三十七个星际年。”
柳飘飘看着他。“你吃过肉吗？真正的肉。鸡鸭鹅猪牛羊。”
赫克斯想了想。“在绿星吃过。鸡肉、猪肉、牛肉。好吃。”
“你吃过鱼吗？真正的鱼。清蒸、红烧、油焖、椒盐。”
赫克斯咽了一下口水。“在绿星吃过。烤鱼、炸鱼、鱼汤。好吃。”
“你吃过虾吗？蟹吗？贝吗？”
赫克斯又咽了一下口水。“吃过。好吃。”
柳飘飘看着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那双亮亮的蓝眼睛。“那你回去之后，还吃营养剂吗？”
赫克斯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些银白色的管子、透明的瓶子、灰白色的方块、灰色的粉末。他想起绿星的美食街，想起烤玉米的焦香，想起烤鱼的鲜嫩，想起炸虾的酥脆，想起香辣蟹的麻辣，想起贝汤的鲜美。他抬起头。
“不吃了。吃不下了。”
柳飘飘笑了。她转头看着那个负责介绍特产的官员。“你们联邦星际，这么多年，就吃这些糊糊和营养剂。你们不觉得难吃吗？”
官员愣了一下。“难吃？我们没吃过别的。不知道什么叫好吃。”
柳飘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悲哀，是庆幸。庆幸自己从地球来了绿星，庆幸自己有灵泉水，庆幸自己种出了粮食、养出了鸡鸭鱼虾。她拍了拍官员的肩膀。“你们联邦星际，跟绿星比不了。但没关系。绿星的特产，会越来越多的。总有一天，全星际的人都能吃到真正的食物。不是糊糊，不是营养剂，不是合成蛋白。是玉米饼、是烤鱼、是炸虾、是香辣蟹、是海鲜面。”
官员看着她，眼眶红了。“真的吗？”
“真的。绿星商学院，正在培养人才。以后，各个星球都会有人来学。学完了，回去种地、养鱼、养虾、养蟹、养鸡、养鸭、养鹅、养猪、养牛、养羊。到时候，你们也能吃上真正的食物。”
官员鞠了一躬。“谢谢。”
柳飘飘转身，走出展览厅。顾烨跟在后面，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赫克斯跟在最后面。柳飘飘走在联邦总部大楼的走廊里，白色地板、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冷冰冰的。她想起希望城的石板路，想起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想起天坛的蓝色琉璃瓦。想起美食街的热闹，想起烤玉米的香味，想起烤鱼的焦香，想起炸虾的酥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香味，只有空调系统吹出的干燥的、没有味道的风。
“顾烨。”
“嗯。”
“我想回家。”
“开完会就回。”
柳飘飘点头。她加快脚步，走出大楼，站在港口平台上。远处，那颗人造星球的金属表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希望城的太和殿台阶上。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五星红旗在蓝天下飘扬。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玉米的甜香、烤鱼的焦香、炸虾的酥脆、海鲜面的鲜浓。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