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洞时，天已经快黑了。
洞口的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偶尔蹦出几颗火星，又很快灭了。老黑蹲在火边，手里捏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炭灰，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清是他们四个，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气急，手往洞外指，显然是在问路上的情况。
那两个年轻小伙没等柳飘飘开口，几步扎进人堆里，蹲下就讲开了。高个的说到码头吊着的同胞，声音拔高，拳头往地上砸；说到柳飘飘抬手劈雷，他张开胳膊比划，眼睛瞪得溜圆；说到平头哥扒丧尸脑壳吃晶核，他又模仿那嘎嘣脆的动静，惹得旁边几个小孩伸长了脖子。
矮个的说到白人枪手，牙咬得咯咯响，眼睛通红。
老黑蹲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地听着。一开始眉头拧着，听到后面，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眼神变得很深。最后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炭火，手里的树枝掉了都没察觉。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洞外远远传来丧尸的嘶吼，有一声没一声的。
柳飘飘没催。
她找了个靠火堆的地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洞壁上渗着凉意，透过衣服往骨头缝里钻。她靠在石壁上，目光扫过洞里的人——面黄肌瘦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
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末世里活一天算一天的那种疲惫。
顾烨坐在她旁边，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划拉，语气压得很低：“刚才回来路上我数了数，这山周围的丧尸不少。他们就算留下，也撑不了太久。”
柳飘飘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衣角：“我知道。但不能逼。”
过了好一阵，那两个小伙才说完。山洞里没人说话。
这时，那个会说日语的老头佝偻着腰，凑到老黑身边，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句翻译成当地语。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路上的凶险，柳飘飘的雷，港口的货船。
又安静了一会儿。老黑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了一长串，中间停了几次，抬手抹了把脸。
老头翻译过来，语气也沉：“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们的人。但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山。外面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都找不到。”
柳飘飘听完，抬眼看向洞里的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我不逼你们。两条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留下。我会给你们留够食物和水，还有武器。能多撑一天是一天。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的丧尸杀不完。今天清一批，明天又会游荡过来。能守多久，看运气。”
洞口的火堆忽然塌了一块，炭灰簌簌往下掉。没人动。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跟我走。港口有一艘货船，装得下愿意走的所有人。找到油，咱们开船走。找不到油，用手划也划到有油的地方。”
她顿了顿。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暗不定。
“路上肯定危险。丧尸，坏人，都可能有。但我保证——我走最前面开路。你们只需要跟上。”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开地种田。你们有人会打鱼就下海，不会的就学。咱们建房子，让孩子们能读书。办个小诊所，哪怕末世，也能好好活——不是在这山洞里等死。是真正的好好活。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担心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
老头一句一句翻译完。山洞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眼里有光。有人摇头，攥紧身边人的胳膊。有人捂着脸，压抑地哭。
这时，角落里有动静。
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年轻女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她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在抖，但还是说了一句什么。
老头翻译过来，声音有点涩：“她说，她跟你走。她男人被那些白人杀了。她不想让孩子在这黑乎乎的山洞里长大。不想让孩子像她一样，一辈子躲躲藏藏。哪怕路上死了，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小女孩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但看她哭了，嘴一瘪，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小手紧紧箍着妈妈的脖子。
柳飘飘从空间里掏出一块烤得喷香的蛇肉干，递到小女孩面前，弯下腰。
“不哭。吃这个。”
小女孩泪眼模糊地看了看她，又看妈妈，小手慢慢伸过来，接过蛇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哭声渐渐小了，只剩小声的抽泣。那双眼睛还湿着，却一直在瞟柳飘飘，带着怯，又带着好奇。
老黑慢慢抬起头。他看着柳飘飘，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语气里有恳求。
老头翻译：“能不能让他们商量一下。这是所有人的命，得一起合计。”
柳飘飘点头：“天黑前，给我答案。”
老黑站起来，朝几个头发花白的年长族人招了招手。几个人走到山洞深处，围成一圈蹲下。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叽叽喳喳的，偶尔冒出一个高音，又被压下去。柳飘飘没去听。她拨着火堆里的炭，火光在她脸上明灭。
顾烨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边，用袖子擦手上的泥。他压低声音：“要是他们不愿意走，那艘货船咱们两个开不了。”
柳飘飘没抬头：“港口还有不少人。被救的那些，码头附近躲着的。只要咱们有船，总有人愿意走。咱们要的是能一起出力的，不是逼来的。”
顾烨想了想，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洞口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整个山洞沉入黑暗，只有火堆发着微弱的红光，把人的影子印在洞壁上，扭曲变形。
老黑带着那几个年长的族人走回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柳飘飘面前，蹲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老头翻译：“他们决定了。跟你走。但不是所有人——有几个老人，还有几个年轻人，不想离开。说故土难离，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地上。他们会把食物和水留给要走的人，自己留下。”
洞深处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其中一个冲老黑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像是让他别担心。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留下的，我留够半个月的食物和水，还有武器。愿意走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老黑又说了几句，语气里有期盼，也有不安。老头翻译：“他问，港口那边……真的有船吗？真的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怕到了港口，什么都没有。”
柳飘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老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的族人——有的人在看她，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在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想信，又不敢信。
“港口有一艘大货船，”她说，声音很稳，“船舱里还有被我们救下来的人，和你们一样，被白人枪手欺负的。物资也有，够路上用一阵。”
她顿了顿。
“到了那里，你们会看到很多和你们一样的人。一样想活下去的人。”
老黑听完翻译，眼眶红了。他猛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用力抹了把眼睛。
山洞里开始忙起来。
愿意走的人收拾东西——有人把破毯子仔细叠好，用草绳捆紧；有人把仅有的锅碗绑在棍子上，掂了掂分量；有人把省下来的食物分成小份，用干净的叶子包起来，揣进怀里。
那个会说日语的老头，佝偻着腰，慢慢走到柳飘飘面前。他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烟袋，用不太流利的日语说：“我跟你们走。”
柳飘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
“外面很危险。你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路上。”
老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死有什么好怕的。”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末世里，能活一天，就赚一天。死在山洞里，冷冰冰的，没人记得。死在路上——至少看过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烟袋揣进怀里，语气很轻，不像在跟柳飘飘说话，像在跟自己说。
“活了一辈子，快入土了。还没见过大海。”
柳飘飘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你明天跟紧我。”
老头点了点头，拄着棍子走回自己的角落，开始收拾东西——一个破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小的陶碗。
洞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拍打着洞口，像野兽在嚎。远处的丧尸嘶吼声此起彼伏，在漆黑的山野里回荡。
柳飘飘靠在洞壁上，手边烤着火。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星，又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影。
天亮就出发。
不是往山里躲。是往外走。
往港口去。往有海的地方去。往能活下去的地方去。
前路不知道有什么。找油的事还没着落，国家在哪里不知道，海上有多远也不知道。
但总比等死强。
她闭上眼，手搭在膝盖上。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嘴角那点弧度映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