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崗哨的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們一個個鼻青臉腫，像被吸干了精氣，走路搖搖晃晃，眼窩深陷，嘴角掛著干涸的血跡。有人捂著肋骨，有人瘸著腿，有人衣服被撕爛了，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
領頭的那個就是被柳飄飄扔了幾條魚干的家伙，臉上的巴掌印還清晰可見，五個指頭紅彤彤的，腫得老高。
他們站在光禿禿的基地門口，看著眼前這片空蕩蕩的廢墟，嘴角抽搐。倉庫沒了，廚房沒了，武器庫沒了，連那棟氣派的三層小樓都沒了。地上只剩一層灰，連塊磚都沒留。他們走的時候，這里還有拒馬、鐵絲網、沙袋掩體，現在全沒了。
院子里，黑森的人正在打架。不是打仗，是窩里斗。物資沒了，槍沒了，連飯都沒得吃。有人怪黑森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有人怪花襯衫沒攔住車隊，有人怪那幾個雇佣兵叛變投敵。
花襯衫被按在地上揍，鼻血糊了一臉，金鏈子被扯斷了，珠子滾了一地。幾個士兵在爭搶地上散落的雪茄，那是黑森辦公室唯一沒被搬走的東西——不是柳飄飄心善，是那幾根雪茄從黑森口袋里掉出來，滾到了角落里，沒被精神力掃到。
黑森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亂成一鍋粥的人，臉黑得像鍋底。他想發火，但發不出來。貨是他招來的，仗是他要打的，輸了也是他輸的。他咬著牙，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別打了！”
沒人听。他又吼了一聲，聲嘶力竭。“別打了！都給我住手！”
慢慢安靜了。花襯衫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鼻血，金鏈子珠子還在腳下踩著，沒人撿。那幾個打架的士兵互相瞪了一眼，松開了手。
黑森深吸一口氣。“這里待不下去了。去北邊的據點。那里還有存糧，有武器，有房子。收拾一下，現在就走。”
有人問︰“怎麼去？車都沒了。”
黑森沉默了。車，早被柳飄飄開走了。他的那些越野車、卡車，全被那個女人搶走了。
“走路。”黑森咬著牙。
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罵罵咧咧，有人蹲在地上不願起來，有人已經開始往北走了。路很遠，走一夜，也許能走到。也許走不到。但留在這里也是等死，沒有糧食，沒有武器，連口水井都被柳飄飄抽干了——那水井里的水，也被她用空間抽走了，只剩個干坑。
那幾個崗哨的人走過來，領頭的站在黑森面前，低著頭。“老大，我們回來了。”
黑森看著他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又看著其他幾個人的慘狀。“那個老外打你們了？真是太不要臉了！搶了東西還打人！”
領頭的搖頭。“那個老外沒打我們。態度還挺友善的，她把我們搶了，說是你給她的土特產。我們的傷……是那些種地的俘虜干的。”
黑森愣了一下。“種地的？”
“他們看崗哨沒了，便都跑了。我們攔不住，被他們按在地上打。有幾個還被搶了靴子。”領頭的抬起腳，鞋沒了，光著腳站在碎石地上，腳底板磨出了血泡。
黑森嘴角抽搐。那幾個崗哨的人低著頭，有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半條被咬得亂七八糟的魚干。
領頭的把魚干遞過來。“那個老外說，這是給你的禮品。我們實在太餓了，咬了幾口。這是給你留的。”
黑森接過那個塑料袋，打開，里面躺著半條魚干。魚干被咬了好幾口，參差不齊，還有牙印。他盯著那半條魚干，臉色從黑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白。
“她拿了我那麼多的物資，我的房子，我的槍，我的車……去他媽的！我要弄死她，把她喂喪尸！”
他身後的手下翻了個白眼。有人小聲嘀咕。“拿什麼弄？槍都沒了。”
“就是。都已經被人清空了，誰給你的勇氣？”
“梁靜茹嗎？”
黑森沒听懂梁靜茹是誰，但他听懂了那諷刺的語氣。攥著那半條魚干的手在抖，想扔，又舍不得。末日里，這半條魚干也是糧食。
他把塑料袋塞進口袋里。“走。去北邊的據點。到了再說。”
一行人開始步行。黑森走在最前面，花襯衫跟在他後面，那幾個崗哨的人互相攙扶著走在中間，其余人零零散散跟在後面。沒有車，沒有燈光，只有灰蒙蒙的月光照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路兩邊是廢墟和荒地，偶爾有喪尸在遠處游蕩，听到腳步聲轉過頭來。沒有撲過來，太遠了，它們懶得追。
有人開始罵了。“媽的，老子這輩子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以前出門都是開車，現在倒好，靠兩條腿。”
“這年頭，居然還能靠兩條腿走路，煩死了。”
花襯衫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聲音悶悶的。“別說了，省點力氣。路還遠著呢。”
黑森走在最前面，攥著拳頭，咬著牙。他的腦子里全是那個女人。她那張被雷劈過的黑臉，那雙一藍一黑的眼楮，那彎得 人的嘴角。還有她說的那些話。
“你請我來的，我怎麼就欺負你了？”
“感謝你的友好款待。下次我再來友好拜訪一下。”
“有想去的嗎？我們那里包吃包住。”
黑森咬著牙，牙齒咯咯響。他恨她，恨得牙癢癢。但他打不過她，連槍都沒了，拿什麼打？拿拳頭？她的雷劈下來，他能扛幾道？
他加快了腳步。到了據點，重整旗鼓，聯絡其他勢力，聯合起來，一起對付她。他就不信，這片土地上，沒人能治得了她。
路很長，夜很長。隊伍在黑暗中沉默前行，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風從廢墟間穿過，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黑森攥緊了口袋里的那半條魚干。那是那個女人給他的羞辱，也是他活下去的動力。總有一天，他要讓她跪在他面前，求他饒命。他攥著魚干，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沒有停。
身後的隊伍拉得很長，有人掉隊了，有人蹲在路邊喘氣。沒有人等他們，也沒有人回頭。在這個世道，活著全靠自己。腿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想活，就得走。不走，就得死。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灰蒙蒙的路面照得慘白。黑森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長。花襯衫跟在他後面，影子歪歪扭扭。那幾個崗哨的人互相攙扶，影子疊在一起。
遠處，有野狗在叫。一聲長，一聲短。那是巡邏的野狗，不是他們養的，是那個女人養的。它們蹲在廢墟上，看著這群步行的人，沒有撲過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個女人說了，不能咬活人。它們記得那道雷。
黑森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野狗，低下頭，繼續走。連狗都怕她。這片土地，遲早是她的。但至少現在，他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翻盤。
他攥緊拳頭，加快了腳步。北邊的據點，還有一段路。天亮前，應該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