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整整三年。柳飘飘的肚子从扣盆变成了顶锅，从顶锅变成了小山。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托着肚子，像托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平头哥跟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肚子，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藤蔓尖轻轻点着她的小腹，像是在问——怎么还不出来？
“顾烨，这都多久了？三年多了吧？我怀他三年多，比怀老大到老五加起来还久。这是怀了个哪吒？”
顾烨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递给她。“三年零两个月。比哪吒还差几个月。哪吒是三年零六个月，咱家这个还不到。再等等，不急。”
柳飘飘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不急？你不急我急。我肚子都快撑破了，他还不想出来。他在里面待着不闷吗？里面黑漆漆的，又挤又闷，哪有外面舒服？外面有阳光，有空气，有花有草，有吃有喝。他怎么就舍不得出来？”
肚子动了一下，很轻。柳飘飘低头看着肚子。“你听见没？你妈喊你出来。你出来，给你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你哥哥姐姐们不在，你就是老大。没人跟你抢，没人跟你争。多好。”
肚子又动了一下，比刚才用力。顾烨笑了。“他不同意。他不稀罕当老大。他稀罕当老六。老六好，老六最小，全家都让着他。他出来就没这待遇了。”
柳飘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他着想。你怎么不替他出来？”
顾烨愣了一下。“我出来？我从哪出来？我又不是哪吒他爹。”
柳飘飘笑了，笑得肚子都颤了，肚子里的老六又踢了一脚。
当天晚上，柳飘飘正躺在床上刷智脑，肚子突然一阵剧痛。不是胎动那种轻轻的踢，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疼。她的脸白了，手里的智脑掉在了床上。“顾烨——要生了！”
顾烨从隔壁书房冲进来，手里还拿着图纸。他看到柳飘飘那张煞白的脸，图纸掉在了地上。“我去叫刀疤！叫周医生！叫医疗机器人！你等着！别动！”
柳飘飘咬着牙。“我不动，你快点！慢了我生床上！”
医疗室里的灯亮如白昼。刀疤带着几个护士围在手术台旁边，周医生从南边基地赶过来，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灵泉水一瓶接一瓶灌，平头哥蹲在医疗室门口，耳朵竖着，尾巴垂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绿藤缠在门框上，金色小花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使劲！再使把劲！头出来了！”周医生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
柳飘飘咬着牙，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你出来！你再不出来，你妈我就要死了！”
老六终于出来了。哭声嘹亮，震得医疗室的窗玻璃都在颤。不是老大的嚎，不是老二的尖，不是老三的持续，不是老四的委屈，不是老五的节奏。是另一种哭法——中气十足，带着雷电的噼啪声。他的小手上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弧，头发根根竖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
周医生抱着他，手在抖。“这是……雷系？刚出生就自带雷电？这孩子的异能觉醒了？他还没满月呢！”
柳飘飘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没闭眼，她看着周医生怀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雷系好。随我。以后打架不用愁，一道雷劈过去，谁也挡不住。他得好好学，不能像我只会劈不会收。劈多了伤身体，他小，得学会控制。”
顾烨从手术室门口冲进来，脸上全是汗。他趴在手术台旁边，握着柳飘飘的手。“你辛苦了。”
柳飘飘看着他。“你儿子，雷系的，自带雷电。比你强，你练了那么久，只能弄出一团水球。跟你儿子尿尿差不多。”
顾烨嘴角抽了一下。“你又来了。”
老六被放在保温箱里。他哭累了，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拳头，指尖还有残余的电弧在跳跃。平头哥从医疗室门口窜进来，前腿搭在保温箱上，仰头看着里面的小东西，歪着脑袋，叫了一声。绿藤从门框上松开，缠上保温箱的架子，藤蔓尖探进保温箱的透气孔，金色小花轻轻点着老六的小手。老六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绿藤的藤蔓尖。绿藤颤了颤，没缩回去。
柳飘飘躺在床上，看着保温箱里的小东西，嘴角弯着。“你说，局长会不会又把他借调走？老大到老五都走了，这个要是再走，咱俩就真成孤寡老人了。”
顾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敢。老大到老五走的时候，你还没生。现在老六出生了，你闲下来了。他要是敢来，你电他。你电他，他就不敢了。他怕你，比怕谁都怕。”
一团金光出现在医疗室的天花板上。那个光球，那个声音。“恭喜恭喜。老六出生了，雷系，资质不错。时空管理局正式征调。顾小六，编号LV-006，即刻报到。”
柳飘飘猛地坐起来，刀疤还没来得及拆线，疼得她龇牙咧嘴。“你个糟老头子！滚！这里不欢迎你！我儿子才刚出生！还没满月！你就要把他借调走？你是人吗？你连畜生都不如！丧彪都比你有人性！”
局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哦，本来想让你带着孩子去旅行的，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让他自己去吧。反正他资质好，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你放心，你的9527归他，绿藤也归他。外挂给他配得足足的，比他哥哥姐姐们还强。他不会有事的。”
柳飘飘咬着牙。“我不愿意！他才刚出生！他连奶都没喝几口！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几次！他连他妈的脸都没看清！你就要把他带走？你做梦！我不同意！谁敢带走他，我跟他拼命！”
局长笑了。“可是他愿意啊。你自己问他。他虽然小，但意识很清晰。他愿意去，我没逼他。”
柳飘飘低头看着保温箱里的老六。老六已经睁开了眼睛，一蓝一黑，和她一模一样。他看着她，嘴角弯着，似笑非笑。那表情，和她平时算计人时一模一样。他伸出小手，朝那团金光的方向抓了抓。绿藤从他手边松开，缠回她手腕上，藤蔓尖轻轻点着她的手背。平头哥从保温箱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柳飘飘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你愿意去？你才刚出生，你就愿意离开家，离开你妈，离开你爸，离开你哥哥姐姐们？你傻不傻？外面有什么好的？外面有丧尸，有变异生物，有乱七八糟的势力。你去那干嘛？送死吗？”
老六看着她，一蓝一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坚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柳飘飘读出了他的唇语。“妈，我去。我会回来的。等我。”
金光亮了起来，越来越亮，吞没了保温箱。老六消失了，连人带被子，连奶瓶带尿布。保温箱空了，只剩几朵金色小花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柳飘飘瘫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顾烨搂着她，眼眶也红了。平头哥趴在床边，叫了一声，声音很闷。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她手心里轻轻蹭着。医疗室里安静了，只有哭声和叹息声。
太和殿的龙椅上，柳飘飘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玉米酒——灵泉水兑的，没酒精，但喝起来像酒。顾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平头哥趴在她脚边，帆布袋里晶核哗啦哗啦响。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你说，老六在那边会不会饿着？他才刚出生，还没断奶。局长那个糟老头子，给他喝什么？营养剂？那玩意难喝得要命，我当年喝过，跟刷锅水似的。”
顾烨放下图纸。“他有9527，有绿藤，有外挂。饿不着。9527会给他找吃的，绿藤会给他找水喝。外挂里有物资，够他吃一阵子。”
柳飘飘喝了一口酒。“我还是担心。他才那么小，连路都不会走，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跟人沟通？怎么打架？怎么逃跑？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顾烨想了想。“他会爬。他刚出生就会爬，你忘了？他从保温箱里爬出来，差点掉地上。刀疤接住的，吓出一身冷汗。他还会放电，那些坏人敢欺负他，他一道雷劈过去，谁受得了？”
柳飘飘嘴角弯了一下。“也是。他随我，骨头硬，命也硬。死不了。”
晚上，柳飘飘躺在床上，手搭在空空的肚子上，盯着天花板。顾烨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平头哥趴在床边，耳朵竖着，没睡。绿藤缠在床头柱上，金色小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你说，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柳飘飘问。
顾烨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总会回来的。”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我等他们。一年等不到，等两年。两年等不到，等五年。五年等不到，等十年。十年等不到，等一辈子。反正我这辈子，就耗在这了。他们不回来，我不死。我得活着，等他们回来。”
顾烨搂紧她。“我陪你等。”
窗外，月光洒进来。希望城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太和殿的金顶暗了，天坛的蓝瓦也暗了。全息广场的光影消失了，生态穹顶的绿意也淡了。只有水晶宫还亮着，丧彪还在加班。它变成了一只猫，蹲在水晶宫中央，游客们围着它拍照。它眯着眼，心里在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