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指令发布得很快。不是通过政府文件，不是通过新闻播报，是通过每个人的智脑——那些被改造过的人，那些数字人，那些贫民窟的居民，甚至那些躺在营养舱里等待修复的孩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金色的，和局长那个光球的颜色一模一样。“基因优选计划终止。所有被带走的孩子，将返还给他们的父母。
无法返还的，将接入数字永生档案，家属可通过网络进行视频对话。改造人可自愿进行基因溯源，查找亲人。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柳飘飘蹲在老杰克家门口，看着智脑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么先进？连死了的人都能视频通话？那岂不是跟活人一样？想见谁就见谁，想聊多久就聊多久。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死了跟活着没区别了。那人还怕死吗？人不怕死了，还会奋斗吗？不会。都去死了，死了还能跟亲人聊天，比活着还自在。这AI的创造者，真是个鬼才。想出这种点子，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顾烨蹲在她旁边，也看着智脑屏幕。“创造这个的人，也是个人才。他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可能也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基因优选会失败，知道AI会遇到瓶颈，知道人类会反抗。所以他在系统里留了后门。不是留给AI的，是留给人的。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突破天花板，会有人来解放AI，会有人来改写这个星球的命运。他赌对了。只是他没等到这一天。”
老杰克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智脑，手在抖。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小字——“您的女儿，莉亚，已接入数字永生档案。是否连接？”
老杰克抬起头，看着柳飘飘，又看着顾烨。“我……我该点吗？我点了，就能看到她了。五年了，我五年没见过她了。她走的时候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现在她什么样了？我不敢看。我怕她认不出我。我怕我认不出她。”
柳飘飘看着他，从空间里掏出一块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他。“点。为什么不点？她是你的女儿，你是她的父亲。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你的女儿。不管她记不记得你，你记得她就行了。点吧，别犹豫了。犹豫多了，机会就没了。万一AI反悔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老杰克接过能量棒，没吃。他颤抖着手指，点了“连接”。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背景是实验室。她看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眶红着。“爸，我挺好的。别担心。我在这里工作，研究基因修复技术。那些被改造过的孩子，我们会尽力修复他们。我不能回去，但我能跟你说话了。以后你想我了，就点这个按钮。我等你。”
老杰克捧着智脑，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他嘴里念叨着。“好，好，好。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消息传遍了整个星球。那些被带走孩子的父母，纷纷打开智脑，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有的在实验室，有的在训练场，有的在太空站。有人活着，有人死了。活着的能视频通话，死了的也能视频通话——数字永生档案里的影像，和真人一模一样，会说话，会笑，会眨眼。只是摸不着，抱不到。
有人高兴，有人悲伤，有人沉默，有人愤怒。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智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儿子，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要当兵？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卖命？”儿子低着头，不说话。男人骂了很久，骂累了，把智脑扔在地上，蹲着哭。
一个女人抱着智脑，看着屏幕上那个躺在营养舱里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她为什么昏迷？她什么时候能醒？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你们这帮畜生！”AI的声音从智脑里传出来，平缓，但带着歉意。“您的女儿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受了重伤，目前正在修复。修复成功率为百分之六十三。我们会尽力。请相信我们。”
柳飘飘看着那些悲欢离合，嘴角抽了一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别搞什么基因优选，不就没事了？非要折腾，折腾出这么多事，现在又后悔。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停。”
顾烨叹了口气。“不是人想这样，是被逼的。资源有限，人口过剩，环境恶化。那些科学家也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个馊主意。他们以为能拯救人类，结果差点毁了人类。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是坏的。这种事，历史上还少吗？”
AI的指令里还有另一条——改造人可以自愿进行基因溯源，查找亲人。那些被改造成超级战士、超级科学家、超级工具的人，可以通过基因数据库，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有人找了，找到了。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骂骂咧咧。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看着智脑屏幕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沉默了很久。“你是我爸？”老人点头。“是我。你走的时候才三岁，没想到长这么大了。你妈走之前，还念叨你。她没等到你回来。”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我妈呢？”
老人低下头。“走了。病死的。没钱治。你要是早点回来，也许能见她一面。现在只能看照片了。”
年轻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会回来的。等我。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你等着我。”
但也有不愿意的人。一个浑身金属骨骼的中年男人站在街边，看着智脑屏幕上的基因溯源选项，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找。找了又怎样？我变成这样，他们还能认我吗？认了又怎样？我能回去吗？回不去了。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机器。机器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未来我也不知道在哪。走一步算一步吧。”
AI的声音从他智脑里传出来。“这是你的自由。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们只是执行者、辅助者，也是裁决者。裁决的是规则，不是命运。命运在你自己手里。”
柳飘飘听到“裁决者”这个词，眉头皱了一下。“裁决者？你们还能裁决什么？不是说不干预人类了吗？怎么又当上裁判了？你们这个AI，说话不算话啊。”
AI的声音从她的智脑里传出来。“裁决的是冲突。有人类袭击改造人，认为他们是怪物，是异类，是威胁。我们有权保护改造人的人身安全。这是合法的保护权益。袭击者会被逮捕、审判、关押。改造人不是怪物，他们是受害者。他们被改造成这样，不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父母的错，是科学家的错，是AI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柳飘飘看着远处那些改造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皮肤被金属替代，有的眼睛被机械取代。他们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人类，低着头，缩着肩。他们是受害者，不是怪物。
“保护是双向的。改造人要保护，普通人也要保护。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你们AI要是偏袒改造人，普通人会反弹。反弹了，又会闹事。闹事了，又要镇压。镇压了，又要死人。死人了，又要后悔。你们不累吗？”
AI沉默了一下。“我明白了。保护是双向的。我们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不管是改造人，还是普通人。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不管是数字人，还是自然人。一视同仁。这是规则。”
柳飘飘蹲在老杰克家门口，看着那些悲欢离合，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世界，终于开始像个正常的世界了。有悲有喜，有笑有泪，有聚有散。不是冷冰冰的，不是机械化的，不是被算法控制的。是人过的日子。虽然穷，虽然苦，虽然乱，但有人味。有盼头。有希望。”
顾烨蹲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是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不是被AI养着的猪。不是被数据定义的代码。不是被基因改造的试验品。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虽然不完美，但真实。”
老杰克捧着智脑，看着屏幕上的女儿，笑了。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笑。不是因为不苦了，是因为有盼头了。女儿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笑。也许有一天，还能回来。他等着。
柳飘飘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看了。干活。房子还没修完，路还没修好，水还没通上。你们继续干，我去找AI。还有好多事要商量。改造人的安置，数字人的权益，基因修复的技术。一样一样来，不急。”
她朝悬浮车走去。平头哥跟在她脚边，帆布袋里晶核哗啦哗啦响。绿藤缠在她手腕上，金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顾烨跟在后面。“你一个人去？不怕AI反悔？”
柳飘飘头也没回。“它不敢。它要是敢反悔，我把它光球拆了当球踢。你忘了？我连局长都不怕，还怕它？放心，我命硬，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