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在山脊线上方越积越厚，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旧棉絮。
风也开始变大了，从山谷深处涌上来，把地面的干草屑卷起又放下。
柳飘飘坐在山坡边缘，目光一直落在那片浅色区域和更远处那道山脊线之间的连线上。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一侧偏，她没有伸手去按，也没有换位置躲避。
大约一炷香之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不大，稀疏地打在干燥的土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立刻就被吸收了。
柳飘飘没有动，仍旧坐在那处略微凸起的土坎边，等了一会儿。
雨势渐渐密了起来，雨点落在脸上和手背上，带着一股凉意，顺着皮肤慢慢渗开。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石板表面，石板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截，触感也从干燥变得微微湿润。
石板边缘那道十字形的缝隙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像是雨水渗进去的，更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几息，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沿着石板边缘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水珠的分布情况。
水珠在十字形缝隙的中心位置最密集，形成一条细线，沿着十字形的长边缓慢流动，然后滴落在地面上，在干裂的泥土表面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石板在排水。”
她退了一步，看了看四周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雨还在下，不算大，但势头比刚才更稳定了一些。
她伸手接了几滴雨，看了看雨滴在掌心里的分布，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浅色区域——那里也有变化。
那片区域的表面正在泛出淡淡的水光，像是雨水落在那里之后渗不下去，在地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反光层。
她把兽皮卷从袖袋里取出来，展开，让雨水落在皮卷表面。
兽皮卷上的纹路在遇水之后显出一层浅淡的颜色变化，有些线条变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原本难以辨认的细线在水汽的作用下渐渐浮现出来。
她沿着那些新显现的纹路扫了一遍，发现它们在末端汇聚向同一个方向，跟之前她在山坡上看到的山脊线轮廓重叠的位置一致。
“出口的位置变了。”
她把兽皮卷收好，站起来，看向那片浅色区域的反方向，一处被灌木和碎石覆盖的低洼地。
她跨过几块散布在路上的石头，穿过一段被风吹得倾斜的杂草丛，脚下踩过湿滑的草根和碎石，每一步都放得平稳，让自己在湿滑的雨后地面上保持住重心。
走到那处低洼地边缘，雨水正沿着地面微微倾斜的弧度汇聚成一股细流，沿着低洼边缘流入地下，消失在碎石缝隙里。
柳飘飘在低洼地边缘蹲下来，从袖袋里取出那套拼好的圆环，没有急着放置，先用手拨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碎石和泥沙，露出下面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石面。
石面形状不规则，但中央有一个跟圆环边缘吻合的凹槽。
她把圆环放进凹槽里，等了一会儿。
石板表面没有明显的亮光或震动，但雨水沿着凹槽边缘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水环，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聚集在那里。
顾烨站在低洼地边缘，没有走进来，雨水打在他的肩膀和斗笠边缘，沿着帽檐流下。
“里面的东西应该被干燥保存了多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去，可能还保持着原有的状态。”
柳飘飘没有回答，目光一直落在那圈水环上。
水环在雨水持续的冲击下缓慢扩大，边缘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由水构成的标记在石面上被雨水画了出来，逐渐完整，逐渐稳定。
低洼地中央的石面在雨水中缓慢下陷了大约一截指节的深度，形成一个圆形的浅坑。
浅坑底部平整，边缘圆润，像是一个被反复打磨过的容器。
柳飘飘伸手探了一下浅坑底部的触感，指尖触到的表面光滑而坚硬，跟周围的石质不同，像是被水和时间反复浸润过的沉积层。
她把那三块碎片放进浅坑的边缘处，让它们沿着坑壁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圆，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每一块的边缘都贴合到下一块的弧面上，在浅坑里铺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雨势在那一刻忽然小了一些，像是有谁把水龙头拧小了。
柳飘飘把手指从浅坑边缘收回来，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紧接着，她听到一阵低沉的声响从浅坑正下方传来——不是石块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什么沉重的结构在地底深处被松动的声音，沿着岩层传上来，经过碎石层、湿土和缝隙，传到她蹲着的位置时已经被过滤成了一种模糊的闷响。
那阵闷响持续了大约五六息，然后停了。
浅坑底部出现了一道细缝，宽度约莫一指，边缘笔直，不像天然形成的开裂。
缝隙里透出一缕光，很淡，跟雨水和云层的光线不太一样，更偏向暖色。
“里面的空间没有被水泡过。”她说，“干燥的气流在往外走，跟外面的湿度不一样。”
她站起来，把圆环收好，把那三块碎片也取回来，把它们逐一收进袖袋里。
细缝里的光没有因为碎片的离开而消失，像是一旦被激活就不会轻易熄灭。
光线在午后雨天的山谷里格外显眼，沿着那道窄窄的缝隙铺开，落在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渍上，被雨水折射出一种细碎而稳定的光泽。
“等到雨停之后，缝隙应该会扩宽到能容一人通过的程度。”
她侧过头看向顾烨，又补了一句，“等雨停了再看，现在进去太滑了，容易踩空。”
雨水沿着低洼地的边缘缓慢流淌，汇聚成一股细流，从缝隙边缘渗入地下。
缝隙里的那缕暖光一直稳定地亮着，在水汽氤氲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飘飘蹲在缝隙旁边，用手背试了试缝隙边缘的温度。
暖的。跟外面的冷雨完全不是同一种温度。
温度分布也不均匀，靠近缝隙左侧的位置比右侧略高一些，像是缝隙内部的不同区域之间存在温差。
她没有急着把手伸进去，只是在边缘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股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干燥气流。
气流很稳定，速度缓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保持着持续的低频呼吸。
缝隙的宽度在雨水的冲刷下缓慢扩宽，从一指变成了两指，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碎石滑落下去，落入缝隙深处，隔了一会儿才传来轻微的落地声响，像是底部没有积水。
雨势渐渐小了。
先是从连绵不断变成间歇性的细丝，然后慢慢地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风里偶尔飘来的一两滴。
柳飘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
她侧过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正在变薄，缝隙边缘那些云絮正在被风吹散，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光，在阴云缝隙间微微亮着。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缝隙。
宽度已经稳定在大约三指左右，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隙里探了探。
缝隙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不少，触感干燥，没有潮湿的迹象。
她把手收回来，把袖袋里那几件物品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确认兽皮卷和薄册都系好，碎片和戒指都放妥帖，然后侧过身，把一侧肩膀放低，沿着缝隙的开口缓缓滑入。
缝隙比她预想的要深一些，脚踩到底部的时候需要膝盖弯曲一些才能站稳。
底部的地面是硬质的，不像是泥土或碎石，更像是经过平整处理的石板表面。
她站定之后，侧身让出位置，顾烨也顺着同一方向滑了进来，落地时脚步放得轻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缝隙内部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一些。
头顶能看到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缝隙开口透下来，照亮了附近一小片区域。
脚下是一块平整的石板地面，边缘延伸到暗处。
空气中没有尘土或霉味，只有一种干燥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气息。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盏小型照明灯——不是法术驱动的，是一枚在拍卖会上顺手买的普通萤石灯，光照范围不大，但够用。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
石壁表面没有明显的凿痕，更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层，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逐渐沉淀和固化的结果。
石壁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理，起伏绵密，像是水流在石质表面刻下的痕迹。
她沿着通道往前走，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移动重心。
通道微微弯曲，但方向一直是朝着那片浅色区域的方向延伸。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石门，而是一道由金属条构成的栅栏门，边缘被固定在两侧的岩壁中。
栅栏门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氧化物，像是经过了很多年的自然氧化，铁质表面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深褐色膜层，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收敛的哑光。
栅栏门的中央有一个圆形凹槽，大小跟那套拼好的圆环一致。
她把圆环取出来，放进了那个凹槽里。
圆环和凹槽边缘贴合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是被一种柔和的吸附力拉住了。
栅栏门没有立刻打开。
凹槽内部的颜色深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了。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声响从门的内部传来，像是什么齿轮结构被解锁了。
栅栏门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缓缓向侧面滑动，让出一条大约两尺宽的通道。
柳飘飘把圆环取回手中，确认它没有变形或松动，然后穿过那道缝隙，走进门后的空间。
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像是一个被凿空的岩洞，高度能容一个人直立行走而不用弯腰。
灯光照不到边缘，看不清空间的具体边界，但能感觉到那种空旷带来的空气阻力变化。
空间正中央有一块突出的石台，形状不规则，但顶部被磨得很平整，像是一个放置物品的平台。
石台表面放着一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层完整，没有破损。
柳飘飘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
表面有少量的落灰，但整体保持得比较干净，像是被放置在这里之后就没有被动过。
她伸手试了试蜡封的硬度——硬的，但没有脆化到一碰就碎的程度，像是密封得比较紧密，没有受到过多空气侵蚀。
她没有急着打开陶罐，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物件。
然后她回到陶罐前面，把戒指取下来，沿着蜡封的边缘试着撬了一下。
蜡层比看起来有弹性，没有碎裂。
“需要先加热才能打开。”她低声说了一句，把戒指收回去，“蜡封不是普通的蜡，里面可能混了其他材料。”
她把手放在陶罐的侧面感受了一下，发现陶罐本身是凉的，但蜡封边缘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像是某种保温层在内部起着作用。
她拿出那盏萤石灯，把灯靠近蜡封边缘，让光线和热量在蜡层表面聚集了一会儿，才沿着边缘的缝隙慢慢撬动。
蜡封裂开了第一道口子，沿着罐口边缘延伸了大约一寸。
然后裂口在罐口边缘停住了，剩下的部分依然保持着完整。
她又加热了片刻，沿着裂口的走向继续撬动，蜡封的边缘开始逐段分离，在持续的加热和机械作用下慢慢分开，露出一条清晰的缝线。
她沿着缝线缓缓加力，让蜡封以那条裂口为起点，完整地沿着罐口边缘剥离下来。
罐口内部塞着一层深色的织物，像是塞得不算太紧。
她伸手捏住织物的边缘，轻轻向外抽动，织物在持续的拉力下缓缓松脱，被她平稳地取了出来，叠放在旁边的石台边缘。
罐口敞开了，露出内部一片暗色的空间。
罐子里放着一卷东西，用同样的深色织物包裹着，但包裹方式更仔细，边缘被折叠得工工整整，像是被仔细保管的。
柳飘飘把这卷东西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石台上，解开外层织物，露出里面一卷比之前那卷薄册略小一些的皮卷。
皮卷没有系绳，也没有任何封口标记，只是被平整地卷着，边缘贴合，保持这种卷曲的形状已经很久了。
她解开外层织物后，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把它放在石台上。最外面一层织物已经被取下来了，露出了里面干净平整的封皮，没有过多的印章或收口。
她抬头看了顾烨一眼，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比较平稳。“里面还有空间，等出去后再看，里面光线太散，不适合细读。”
她把皮卷收进袖袋里，放在兽皮卷旁边，隔着布料可以感觉到它比兽皮卷薄一些，但质地相似，边缘的触感差不多。
她又看了一眼陶罐内部，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便把罐口的深色织物重新放回原位，把剥离下来的蜡封碎片收进袖袋里，然后把陶罐放回原来的位置。
栅栏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了，凹槽里已经没有了圆环的印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柳飘飘穿过栅栏门和通道，走到缝隙开口处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缝隙口透下来，照亮了地面上一小片区域。
她侧身沿着缝隙爬了出去，在低洼地边缘站定，看了看天色。
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更多淡蓝色的天空。远处山坡上的草叶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把袖袋里那卷新得的皮卷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她侧过头看了顾烨一眼，嘴角虽然没什么弧度，但语气里有种很轻微的笃定。
“先回去再说。如果里面记录的内容跟之前的能对上，那咱们就差不多把这条路走通了。”她说完，转身沿着山坡往回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看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