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一些。
柳飘飘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稳了不少，像是心里有了底。
袖袋里那卷薄册的边角贴着布料，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微微的硬度。
她没有急着在路上翻开看。
路面不平，边走边看容易踩空。
而且她不确定薄册里的内容需不需要在安静的地方仔细阅读，不想在赶路时错过关键信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了驿站的院墙。
院子里的马还在棚子里，车轴修好了，靠墙放着。
有人正在往车上装东西，来回搬运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起落，像是一天中最寻常的午后时分。
柳飘飘从侧门进了院子，绕过堆在墙角的干草捆，回到自己那间屋子。
顾烨跟进来，把门带上。
她在床板上坐下来，把那卷薄册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薄册封面比普通纸张厚，边缘有些卷翘，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封面上的笔画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边缘线条模糊，像是被水浸润过又干燥了多次，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没有急着翻开，先用手沿着薄册的边缘摸了一遍。
每一页的厚度均匀，没有黏连，没有受潮。
系绳的结口处干燥，没有被反复解开过的痕迹。
柳飘飘解开绳子，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的字迹比封面清晰一些，字体偏小，排列整齐。
像是用细尖的硬笔写上去的，笔画边缘有一道浅痕。
不是墨，更像是一种深色的矿物粉末混合了某种胶质，写过之后在纸张表面留下了一层微微凸起的质地。
她看了几行，放慢了速度。
文字不是功法，也不是地图描述，更像是一份记录。
记录的内容跟某个地点的方位和结构有关，提到了几处标记位置和它们的对应关系，也提到了几件物件需要按顺序放置才能完成整体的衔接。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简图。
简图画的是一个环形结构的截面，标注了六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段注释，格式不一，像是后来补充上去的。
中央有一个空白的圆形区域，没有标注任何内容。
柳飘飘的视线在那幅简图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上面写的，跟咱们之前收集的那些东西对得上。”
“六个位置对应六件物品，但中央区域没有标注，说明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最终用法。”
她翻到第三页。
字迹开始变得稀疏，段落之间留了较大的空隙。
中间有一段提到了“入口”和“封闭”这两个词，像是描述了某个空间的状态。
末端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的浅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写上去的。
“时间不对，入口不在原处。”
顾烨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也看到了那行字。
“这说明薄册的撰写者在记录过程中发现入口位置发生了变化，但还没来得及更新具体方位。”
“如果那件东西需要在指定位置使用，咱们得先确认入口现在的准确位置，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柳飘飘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大部分空白，只在角落处画了一个小标记。
标记的形状跟那枚深色戒指边缘的刻痕相同，位置偏下，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把薄册合上，重新系好绳子。
“上面写到的位置，跟兽皮卷上标注的节点不是同一个区域。”
“如果要找到更新后的入口位置，可能需要先把兽皮卷和薄册的内容对照一遍。”
“两份记录之间可能有多处重叠，通过对比这些重叠区域，应该能拼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位置坐标。”
她站起来，把薄册放回袖袋里，和其他几件东西放在一起。
“等天黑之后再看。”
“现在院子里人多眼杂，不是细看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
驿站的人还在忙，有人把一捆干草从院子这头搬到那头。
远处的山脊线上空有一片云正在缓慢移动，像是被风推着走的。
她没有关窗，让风从缝隙里透进来。
“如果入口位置真的变了，那薄册上那段注释提到的‘时间不对’就可能不是巧合。”
“也许入口会在特定条件下重新开放，而不是一直处于封闭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思路，然后侧过头看了顾烨一眼。
“咱们可能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进去。”
太阳从窗户缝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
柳飘飘靠在床板边，把兽皮卷和薄册并排放在膝盖上，时不时低头对照一下两边的标注位置。
薄册上的简图跟兽皮卷上的纹路在走向上有不少重合的地方，但末端有几处角度明显偏移了。
“时间不对，入口不在原处。”
柳飘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院子，再远处是驿站的围墙，再远处是那片轮廓清晰的山脊线。
“薄册上提到的时间变化，可能跟地形有关，也可能是跟天气或者季节有关。”
“如果入口本身不固定，那它可能会在特定条件下出现在不同位置。”
顾烨也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一会儿。
“咱们到的这段时间，天气一直比较稳定，没有明显的降雨或大风。”
“如果入口的移动跟天气有关，那可能需要等一场雨，或者等气温明显变化之后才能看出规律。”
“但如果是季节性的变化，那等起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柳飘飘把薄册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时间的注释。
注释写得很简略，没有具体数字或参照物，只说“时间不对”和“入口不在原处”。
但她在页脚发现了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线，像是随手画的，但方向明确，指向页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顺着那条细线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页角处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形状像是被液体浸过又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边缘弯成一道弧度，跟兽皮卷上某个节点附近的标记轮廓一致。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先把薄册合上，又拿起兽皮卷展开，找到那个对应标记的位置。
兽皮卷上那个标记旁边没有注释，但线条的密度比周围区域更高，像是被反复描过。
“这个位置重复出现过好几次，但每次的指向都不太一样。”
“可能每一条指向线都对应入口在不同时间段的位置。”
“如果能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应该能看出入口移动的规律。”
她把两份记录都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人还在走动，有人正在往车上装一些矮木箱。
远处那片山脊线上方的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
“下一次变化可能跟云层的移动有关。”
“如果入口是随着地表环境的改变而移动的，那这段时间确实不能硬等。”
顾烨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驿站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南侧那片山坡，坡上没什么遮挡，能看清半个山谷的地貌。”
“如果想去那里等，视野比院子里好。”
柳飘飘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像是透过门缝也能看清那片山坡的位置。
“那就带上东西过去看看。”
“反正现在人多眼杂，不在院子里待着也好。”
她系好包袱带子，把兽皮卷和薄册都放好，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驿站侧面的空地，沿着一条通往南侧山坡的小路走了一段。
路面比主路窄，但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像是很少有人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山坡的地势变得平缓了一些，能看到大半个山谷的轮廓展现在眼前，远处的山脊线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跟薄册上那幅简图的边缘相似。
柳飘飘站在山坡边缘，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山谷地势走向，又对照了一下薄册上的简图。
视线沿着那条弧线往下延伸，在山谷底部偏左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片植被跟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浅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生长过，覆盖了原本的石质地面。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一丛枯草，看了看山坡表面的土层厚度和石质分布，虽然没有立刻发现什么异常标记，但地表的颜色和质地确实跟周围存在细微差别。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屑，没有急着下定论。
“先不急，看清楚了再决定。标记虽然有线索，但实际地形和地图之间还需要再核对一次。”
柳飘飘在山坡边缘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目光一直落在山谷底部那一片颜色偏浅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比周围的植被矮一截，颜色也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生长过又枯萎了，留下了跟周围不同的印迹。
她没有急着下去。先沿着山坡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视野更好、能把那片区域和周围地形都纳入视线范围的位置站定，然后又看了一会儿，把薄册拿出来对照了一下。
山谷底部那片浅色区域的位置，跟薄册上那幅简图边缘处一个没有标注的空白位置对得上。
她又把兽皮卷取出来，在膝盖上展开铺平，找到了那段重复出现的线条。那段线条走向跟薄册上的简图在末端有重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两份记录指向同一个位置，应该不是巧合。”她把两份记录都收好，站起来看了一眼山坡下方的路。“下去看看，到了附近再说。”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坡面不算陡，但有些地方长着比较密的灌木，需要侧身绕过去。
柳飘飘在前面开路，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避开根部凸起的石块。
脚下的土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干裂成细碎的块状，被她踩过之后扬起的尘土沾在靴面上，在靴头染了一层浅黄色的土印。
她走到谷底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那片颜色偏浅的区域比她想象中大一些，边缘形状不太规整，但整体轮廓跟薄册上那幅简图的空白区域一致。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表层浮土，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土壤，不像周围的土那样松散，质地更紧实，像是被夯实过。
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脚下的触感在某个位置忽然变了一截。
那一段的地面踩上去比别处硬，像是有整块的东西埋在下面。
她又踩了两下确认，然后蹲下来，用手把那块区域表面的浮土和碎石扫开，露出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石板边缘。石板表面平整，边缘笔直，四角方正，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
她退后半步，从袖袋里取出那套拼好的圆环，握在手里等了几息，然后把它放到了石板表面的正中央。
石板没有立刻打开，但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浅的暖光，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开来。光线沿着石板边缘的轮廓线走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内部被激活了。
石板表面出现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沿着石板的对角线方向延伸，在交叉点处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沿着另一条对角线继续延伸。缝隙在交叉点处交会之后，石板表面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十字形开口。
柳飘飘没有立刻去碰那道开口，蹲在石板边缘先观察了一下缝隙内部的深度，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的声响从内部传出来，然后伸手探入那道十字形开口的边缘，试着向上抬了一下。
石板比看起来轻一些，像是一块薄层的盖板，揭开之后露出下方的空间。空间不算大，大约能容一人通过，边缘处有一道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暗处。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先让空气流通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憋闷的气味，然后侧过头对顾烨说了一句。“石阶不算陡，先下去看看。”
她侧身跨过石板边缘，踩到第一级石阶上，确认踩实了之后才把整个人的重心放过去。
石阶表面干燥，没有青苔或积灰，不滑。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等到后脚踩稳了再迈出下一步。顾烨跟在她后面，也在同样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确认落脚点稳固之后才继续往下走。
石阶一共十三级，最底下是一块平整的地面，踩上去有一种跟普通地面不同的结实感。
两人在底部站定，等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能容下三四个人站立。
空间三面是平整的岩壁，上面没有明显的凿痕。
柳飘飘扫视了一圈墙面的表面材质和纹理，没有发现跟其他岩层明显不同的区域。
她拿出薄册，就着石板开口处透下来的微光，又看了一眼上面那幅简图。
简图上这个位置标注的确实是一个节点，但旁边没有具体说明用途。
柳飘飘没有在底部空间停留太久，沿着石阶走回地面。
站在石板边缘，她又看了一眼石板表面的痕迹——那道十字形的开口在她走上来之后缓缓合拢，地面恢复成平整的石板状态，表面的暖光也消失了。
她把圆环收好。“里面不像是主要入口，更像是一个定位点。可能用来确认当前位置和入口之间的对应关系。”她说着拍掉了衣摆沾的浮土，“接下来，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继续往下走。”
她在石板旁边坐下来，靠着山坡一处略微凸起的土坎，把视线放远，看向对面那片天空和山脉交错形成的轮廓线。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和山顶不一样的、夹杂着草籽碎屑和干燥尘土的气息。远处山脊线上方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厚度也明显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