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沿着基地西北方向的旧路开了大半天。
路面越走越窄，两侧的植被也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大片的裸岩和沙土。偶尔能看到一些风化严重的旧木桩，歪斜着立在路边，像是很久以前用来标记路线的界桩，但大部分已经腐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根部还嵌在土里。
老大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过路面和两侧的地形。碎石和沙土在轮胎下被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有些单调。
老三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老二临行前打印出来的那张标注图。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地貌。“按照标记的间距推算，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老大减速，把车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车边朝远处看了一会儿。坡地前方是一片比刚才开阔得多的平坦区域，边缘处有几块颜色较深的石头嵌在土层里，像是被埋了很久又露出了一部分，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泛着一种不同于周围岩石的暗哑光泽。地面上有一些浅坑，边缘的土壤颜色确实跟周围不太一样——更暗一些，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形成了一层不同于周围表层的沉积。
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边缘的土，搓了搓指尖，又低头看了看嵌在土里的那几块深色石头，没有急着下结论。
老三也下了车，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边蹲下来。他伸手在石面边缘摸了摸，又沿着石头的轮廓走了半圈，像是想确认它的埋入深度。片刻后，他直起身：“露出来的部分只是很小一块，底下应该还有更大的结构。”
老大从车旁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那块石头。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把它摆放在土中的位置和朝向大致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退后半步，沿着标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这一带的地面确实跟周围不太一样。”
柳飘飘也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往前走。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石块和地面颜色深浅的分布情况，目光在标记周围的地面变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平静：“标记的材质和位置，确实像是另一套系统留下的。”
老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些标记不像最近才冒出来的，边缘的磨损程度跟周围的岩石差不多，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如果不是偶然被雨水冲开，可能还会一直被埋着。”
老大又走了几步，停在其中一块石头的侧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位置。他发现石头底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刻痕，线条很浅，像是被磨过很多次，但仍然能看出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沿着那道刻痕的方向划了一下，确认它和石头的朝向保持一致，然后站起来，回到车边：“石头底部有刻痕，不像是随便堆放的，像是经过人为处理过的。”
柳飘飘也走过去看了看，确认了那道刻痕的走向，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今天先到这里，把位置记下来，回去再查一下有没有相关的记录。”
老三应了一声，回到车上，把标注图收好。老大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往回开。柳飘飘坐在后排，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那片嵌着标记的区域，随着车辆转向，那片区域逐渐被坡地遮住，最终从后视镜的视野中消失了。
回到基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老大把车停进车棚，熄了火。
他跳下车，关上车门，朝屋里走去。
柳飘飘和顾烨跟在他后面。
老三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张标注图。
他进屋之后没有坐下，先把地图摊在了桌面上。
老二从屋角走过来，凑近看了看图。
“怎么样？找到那些标记了吗？”
“找到了。”柳飘飘在桌边坐下，“位置跟中转站那条消息描述的一致，地面上能看到几块嵌在土里的深色石头。”
老五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那现在能确认那些标记是哪来的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老三说，“但有一块石头底部能看到刻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而且从磨损程度来看，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老大也凑过来看了看地图。
“那些刻痕的样式，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老二问。
“不太确定。”老大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绿星旧存档里看到过类似的，但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楚。”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
“基地的存档系统还能用吗？”
老二走到控制台前，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大部分存档还在。”他翻了几页，“旧资料库的目录没有损坏，可以检索。”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滚动。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出两三条匹配结果。
“有一条记录。”老二说，“标注的日期是很久以前了，内容提到一种标记设置方式——说是用来界定区域范围的。”
老三凑过去看。
“界碑？”
“类似。”老二读了几行，“里面提到，设置的时候会在底部刻上对应的方位标记。如果是同一批人留下的，那他们设置标记的方式应该是一致的。”
柳飘飘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
“如果这些标记是用来界定区域范围的，那它们包围的区域里，应该会有对应的核心位置。”
“有可能。”老二说，“消息记录里没有提到核心位置的信息，但在距离标记点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可能还有其他结构。”
老大揉了揉脖子。
“那明天再去一趟？”
柳飘飘想了想。
“明天去看看。既然那些标记不是孤立存在的，附近应该能找到对应的设施。”她转身走回桌边，“先把今天的发现记录一下，明天早点出发。”
她在桌前坐下，把地图上标记的位置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从方向到距离，从地形到周围植被的密度，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她面前那张纸的边角压住了又松开，顺着桌面滑到边缘，又停了下来。
第二天天亮之后，运输车再次驶出了基地。
这次走的是同一方向，但在到达标记区域之前，老二让老大稍微偏了一点路线，绕到标记区域的侧面，从另一个角度接近那片地带。他说，如果标记确实是用来划定范围的，那它们之间应该存在一定的间隔规律，从侧面接近更容易看出分布模式。
老大依言调整了方向，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绕了一段距离，然后把车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面上，熄了火。几人下了车，站在坡顶往下看。标记区域比昨天看到的更清晰一些，几块深色石头嵌在浅色的土层中，排成一条不太规则的弧线，向两侧延伸。
老三拿出了标注图，对照着地面的实际分布看了一遍。“弧线走向和图上标记的间距能对上，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着蹲下来，在坡面上抓了一把土，放在指尖搓了一下，闻了闻，又抖掉。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柳飘飘也看了看那条弧线的延伸方向。“如果标记是边界，那它们围起来的区域应该就在弧线的内侧。”她朝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地面不太平整，有些地方有碎石和干裂的土块，边缘处还有几丛干枯的矮草，踩上去发出干燥的断裂声。
她走了一段，在一处微微凹陷的地面停下来。那处凹陷不像天然形成的，边缘过于整齐，像是一个被填平后又沉降过的大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踩上去比周围软一些。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质地更紧实的土层。土层表面有一些细碎的颗粒，像是混合了沙石和某种灰白色的碎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
老大也走过来蹲下，用手捏了一点那种灰白色碎屑，在指间捻了捻。“不像是普通的岩石风化产物。”他把碎屑在掌心摊平，又看了看，“更像是某种建筑材料老化后脱落的，质地偏脆，表面有烧制的痕迹。”
柳飘飘把那处凹陷的边缘和深浅沿着周围的地面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沿着凹陷的外沿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按压了几处不同位置的边缘。“这一带的土质确实比较松，应该是后期回填的，不是自然沉积。”她走回凹陷边缘，估算了一下它的尺寸，“下面可能有结构。”
老大也沿着凹陷边缘走了一圈。“如果要确认，可能需要往下挖一点看看。”
“那就动手。”柳飘飘说着，走回车旁，从车厢里拿出两把短柄铲，扔了一把给老大，自己拿了一把。
两人在凹陷边缘选了土层相对较松的位置开始往下挖。老三也走过来，蹲在旁边把挖出的土块掰开检查。挖了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铲头碰到了一个硬物。
老大放慢动作，沿着硬物的边缘把周围的土清理开。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表面，颜色偏灰，边缘笔直，像是一块被切割过的材料。他沿着石板的边缘继续清理，逐渐露出更多面积，石板的轮廓也随之清晰起来——是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盖板，表面没有明显的纹路或刻痕。
柳飘飘蹲下来，用手沿着盖板的边缘摸了一圈。盖板与周围的土层之间存在一道细窄的缝隙，缝隙里的土比周围更松，像是曾经被撬开过又填回去的。她沿着缝隙的方向试探了一下盖板的可移动性，确认它没有被固定住之后，示意老大一起用力。两人蹲在盖板两侧，同时扣住边缘，向上平稳提拉，将盖板整体移开。
盖板下方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浅一些。大约只有一人深，边缘砌着整齐的砖石结构，底部是硬实的灰泥地面。灰泥地面上落着一层薄灰，边缘处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放过什么东西的地方。她撑住边缘跨进去，站到灰泥地面上。脚下的触感比周围的土层更结实，像是一层被夯实过的地面。墙角的位置放着一只已经破损的木箱，箱板开裂，有几块已经脱落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箱盖掀开一半，里面铺着一层旧织物，已经朽烂了大半，边缘一碰就碎成粉末。织物下面放着几件物品——一块边缘已经被磨圆的金属牌，表面刻着一排已经模糊的数字；一支笔身已经发黑的金属笔；还有一小块被叠成巴掌大小的旧纸，纸面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她把那块旧纸拿起来，小心地展开，看到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平面图，像是某个建筑或设施的布局，用实线标出了轮廓和主要通道。图纸上没有标注地名或方向，但轮廓清晰，她把它叠好收进口袋里，又把那块金属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字，只有一些细密的磨损痕迹，像是被长期拿在手里摩擦形成的。
她站起来，把那几件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沿着灰泥地面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物件。老大蹲在入口边缘，往下看了看。“下面还有什么？”
柳飘飘把盖板重新合上，然后踩实了边缘的浮土，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几件旧物件，没有发现别的。”她蹲在盖板旁边，用手把浮土重新覆盖回去，“回去之后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又看了一眼那片凹陷区域周围的地面，然后转身走回坡顶，朝着运输车的方向走去。老三已经回到车边，正把铲子收进车厢里，老大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柳飘飘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口袋里的物件放稳。老大发动了引擎，车子在引擎启动的震动中缓缓调头，沿着来路往回开。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她侧过头，看向窗外渐渐远去的洼地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