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抱着小狐狸，沿着通道又走了一段。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起来，像是从干燥的通道一脚踩进了湿润的棉絮里。
灰色的雾气正从通道深处漫出来，不急不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沿着地面缓缓推进，覆盖住脚下的岩石。
“这里不会又是什么大妖吧？”柳飘飘放慢脚步，低头看着那层正在蔓延的雾气。
小狐狸在她怀里竖起耳朵，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扩散的灰雾上，片刻之后才开口：“不是。这是龙域周围，像是龙骨风化后渗出来的气息，混合了地下的水汽，在这里堆积了很久，形成了一片持续的浓雾区。”
柳飘飘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雾层，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这里有多大？”
小狐狸的耳朵转向雾气方向：“雾区比我之前飘过的区域都要大，边缘不清，范围不明。这些雾能隔绝神识，你探测不了太远。走进去之后，我就没法确认方位了。你也一样。”
柳飘飘沉默了一下，随即弯腰把小狐狸放到地上，然后起身，顺手把平头哥也收进了空间。绿藤还缠在她的手腕上，藤尖微微翘起，像是在感知周围的气息。
小狐狸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走，像是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尾巴收拢在身侧，声音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我不去。我害怕。”
柳飘飘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里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害怕？”
“害怕。”小狐狸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进去。我现在的肉身太弱了，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柳飘飘没有说话。她弯腰，一把把小狐狸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然后迈步朝着那片浓雾走了进去。
小狐狸在她怀里猛地挣了一下，四只爪子同时撑开，像只受惊的猫：“你个丧良心的！我好心给你指路，你竟然想害我！你做个人好吧！”
“做不了一点。”柳飘飘说，“我就是丧良心。我没进去过的地方，拉一个垫背的怎么了？”
“我还是个孩子！”小狐狸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装什么嫩？”柳飘飘的脚步没有停。
小狐狸被她勒在臂弯里，挣扎了几下无果，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懑：“缺德。”
柳飘飘走进灰雾，声音被雾气裹着，比平时闷了一些，却依然清晰：“我没有。”
雾气在她们身边合拢，只余下绿藤的末端在雾中微微摆动，像是一条确认方向的路引，正沿着雾气的边缘缓慢前行。
柳飘飘走了几步，脚下的路突然不平了。她的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硬物，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力道松了一瞬，小狐狸从她臂弯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灰雾里。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岩壁。
柳飘飘稳住重心：“你这什么破路？”
小狐狸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恼怒：“卧槽——你不能抱稳点吗？”
“你在哪？”柳飘飘问。
“我哪知道！”小狐狸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发闷，“现在跟两个瞎子摸路似的，造了孽了！”
柳飘飘蹲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你喊一声。”
小狐狸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我不一直在喊吗？”
柳飘飘没接话，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绳子，朝着周围甩了出去。绳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很快又被雾气吸收了。
小狐狸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我感觉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晃过去……是不是什么妖怪？”
柳飘飘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妖怪？”
“不知道。”小狐狸说，“直接晃过去了，没碰到我。”
“你小心，别被妖怪叼了去。”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怨气：“我说我不来，你非让我来。好了吧，现在咱俩就失散了。”
柳飘飘没有接话。她把绳子收回来，又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竹竿，蹲在地上，把竹竿横着贴在地面上，来回扫动，像扫地一样慢慢地往前推。
“我用竹竿在地上平扫，你感觉到了吗？”
片刻后，小狐狸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语气：“平扫？这里的地不是平的，我不一定能感觉到。”
“你不会往我声音的地方慢慢靠过来？”柳飘飘说。
“这是环绕音！”小狐狸的声音有些抓狂，“我听着是从周围过来的，根本分不清方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柳飘飘的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嫌弃，“还要防着妖怪别来偷袭——你真是个废物。”
小狐狸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带着一种毫不示弱的反驳：“你自己蠢还怨我嘞？”
柳飘飘没有继续跟它吵。她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从空间里翻出一个东西——银白色的外壳，长条形状，一端是凸透镜面，尾部有一个握把。
她把尾部的开关按到底，打开之后，一道光束从灯口射出，在雾中劈开一条白色的通道，照亮了前方十几步的范围。
光束在雾里推进时，被雾中的水汽散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浮动的雾层中微微颤动，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径。
她握着灯柄，慢慢转动方向，光束扫过周围的岩壁和地面，在两处被雾气裹得严实的区域之间来回扫描，把那些被暗色笼罩的轮廓一一照亮。
柳飘飘的手电光束在雾里扫了几圈，照亮了几处岩壁的轮廓和地面的起伏。她听到小狐狸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压低了的紧张，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我发现一个大妖。”
柳飘飘的手电顿了一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什么大妖？”
“不知道。”小狐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独眼龙，眼睛亮得不行。我刚才一抬头，正好跟它打了个照面，吓得我差点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它当时就在我上方的岩石上趴着，一动不动，像是在伺机而动，这地方太危险了。”
柳飘飘的眉头动了一下：“独眼龙？那是什么妖怪？”
“不知道啊！”小狐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也很懵”的无奈，“反正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普通那种亮，跟点了火似的。我怕它上来把我一口吞了，现在缩在一块石头下面不敢动。”
“你躲着点，别出声。”柳飘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放心，我在石头下面藏着。”小狐狸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回来，像是确认过自己没有暴露位置之后才开口。
柳飘飘蹲在原地没有动，沉思片刻之后，她把手电筒固定在岩壁的一处凸起上，让光束照向一个方向，然后让绿藤沿着地面伸展出去。
绿藤的枝条贴着地面蜿蜒前行，细长的藤蔓在灰雾中缓缓穿行，绕过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沟坎，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延伸速度，朝着小狐狸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感觉有东西从我上面的石头上爬过去……”
柳飘飘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太可怕了。”
“听你这么说……”柳飘飘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散，“这到底有多少妖怪啊？我咋一个没碰着？”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气的调子：“是不是看我年纪小，就欺负我？”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拔高了一些，“我好歹也是一个神兽！你出来！我不怕你！”
柳飘飘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狐狸那最后一句喊得中气十足，但喊完之后，周围安静了好几息，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穿过雾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柳飘飘握着手电，光束在雾里缓缓扫了一圈，把岩壁上的水珠照得反光。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雾气深处喊了一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知道路的——来带个路呗。有人吗？妖怪也行啊。”
雾气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穿过岩缝的呜咽。然后小狐狸的声音从石头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语气：“你可真敢想。别人怕得躲都来不及，你还想让它们带路？”
柳飘飘把手电筒换了个手拿。“不然呢？总不能跟个无头苍蝇在这里乱转吧。你也说了，这里范围很大，靠脚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小狐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措辞。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惨”的调子：“别的妖那重生路，那是一路辉煌，前途光明。我呢？弱鸡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躲得跟个孙子似的。”
柳飘飘听完，没有接话，而是从空间里翻出一个东西，按了一下开关。一段熟悉的旋律从雾里飘出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和鲜明的鼓点，在浓雾中荡开：“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小狐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声音？这啥玩意儿？难不成人鱼那家伙来了？不可能啊……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这是别的地方的歌曲。”柳飘飘的音量没调低，让喇叭继续放，“你们这里没有的。”
小狐狸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评价：“你们那的歌曲……还怪好听嘞。虽然听不懂。”
柳飘飘说：“这可是广场舞神曲。风靡全球。”
“你可真能吹。”小狐狸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但语气里的紧张感明显淡了一些，像是刚才的紧张感被那阵歌声冲淡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小狐狸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些好奇：“你说的那个广场舞……是不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跳舞？”
“差不多。”
“跳什么？”
“这个嘛……”柳飘飘说，“等你出去了，自己看就知道了。”
柳飘飘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雾气在歌声中似乎淡了一些，地面也变得平整了一些，脚下的触感从碎石变成了被压实过的沙土，像是曾经有人走过。
她停下来，把喇叭的音量调小，侧耳听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问。
小狐狸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没有。除了你的歌，什么都没有。”
柳飘飘把手电的光束放低，照着地面。地面上的沙土层确实比之前厚了一些，踩上去软软的，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水冲刷过之后沉积下来的。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的光线在沙土表面扫出一片均匀的光斑，没有发现任何脚印或拖痕。
“这沙土像是近期被水浸过的。”她说，“但这里没有看到明显的积水。”
小狐狸的声音从她侧前方传回来，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条龙的心脏，在跳动。它死了，但它体内的结构还在缓慢运转。”
“龙死了，心脏还在跳？”
“不是活着的跳动。”小狐狸说，“是那种死了之后慢慢冷却的余韵。肌肉和韧带逐渐松弛，牵动周围的岩层和沉积物产生位移，会在很长一段周期里持续释放残余的结构应力，反映在通道走向的变化上。”
柳飘飘听完，没有停下脚步。“那它心脏的位置，应该是整个龙域结构最核心的地方？”
“理论上是。”小狐狸说，“但龙死了那么久，心脏应该已经干缩了，只剩一层骨架，附着着早已干燥的结缔组织。你要是想找完整的龙牙，得去下颌骨区域。”
柳飘飘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下颌骨区域，在哪个方向？”
“心脏位置下方，穿过一道石缝，再往下走一段就到了。”
柳飘飘把手电的光束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通道更深处照去。“那就先去下颌骨。”
她迈开步子，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手电光束前方扫过一段干燥的壁面，带出一长条断续的暗色轮廓。
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带着细微粉末的气味，缠在她脚边的雾气也随之被推开了一小段，露出了前方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