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半夜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剑热，而是因为剑柄处传来的那阵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心脏终于找到了第一次搏动的节拍。
剑身在火堆余烬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颜色比昨晚更深，边缘处的纹路像是被重新描过一样，比白天看着更清晰。她坐起来，手掌覆在剑柄上，能感觉到那股震动正在从剑柄根部向剑尖方向扩散。
顾烨也醒了，在火堆对面坐起来：“怎么了？”
柳飘飘没有立刻回答，握着剑柄感受了一会儿：“它在动。”
“不是抖动，是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她说着，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表面的暗纹正在缓慢地亮起，像是一层正在被点燃的脉络，沿着那些刻痕的走向逐段亮起，在剑身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
顾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它在认主。”
“我知道。”柳飘飘握着剑，能感觉到那股震动正在逐步增强，但没有失控，像是一扇正在缓慢打开的门。“它在告诉我，它准备好了。”
她收剑回鞘，那层光没有立刻熄灭，在剑鞘里继续亮了一会儿才渐渐暗下去。她站起来，把剑别回腰间：“明天可能会遇到什么。”
顾烨：“那就准备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路面比之前更陡，坡度也在持续上升。
柳飘飘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转角处看到前方有一片区域的地形不太对劲——原本应该继续延伸的山路到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向的裂缝，像是地面曾经裂开过，又在那条裂缝上覆盖了一层碎石和沙土，用一层薄薄的浮土覆盖了原有的裂缝轮廓。
她把剑拔出来，蹲下来用剑尖探了探路面，触感是实的，但边缘处的土质比别处松散。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忽然变软了，像是踩到了一层被水泡透的泥土。
顾烨走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也注意到了她脚下的变化：“别往前走了，找别的路绕过去。”
柳飘飘退后几步，退到刚才踩过的硬实地面上，沿着那条裂缝的边缘走了一段。
裂缝边缘的宽度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收窄到只有一掌宽，有些地方则扩展到了几尺宽，像是一条被拉长后又干涸的旧河床。
她沿着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固的位置，侧身踩着边缘的岩石跨了过去，顾烨跟在她身后也跨了过去。
两人落地之后，侧过头，看到裂缝边缘正在缓慢扩大，边缘的碎石和沙土正在成片地往下滑落，像是一层被抽走支撑的外壳正在逐段剥落，露出下方更深的裂隙。
柳飘飘：“快走，那边要塌了。”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滑落，又被下方的岩石接住，在坡道与裂隙之间来回碰撞，逐渐减弱，最后恢复平静。
她走出那段路之后，侧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刚才踩过的那段路面已经完全塌陷了，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边缘处还在缓慢地剥落碎石。
她收回目光：“再晚一步，就得掉下去了。”
顾烨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正好，省得走回头路。”
中午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柳飘飘靠着岩石喝了几口水，把剑横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剑身传来一阵轻微的热度，不像昨晚那么强烈，更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她把手掌覆在剑柄上，触感温润，像是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它还在。她收回手，没有在石堆边过多停留，也没有试图寻找那些散落的石片，只是顺着队伍的方向跨过那道干涸的沟渠，继续朝着山坡上方走去。
午后，队伍绕过那处塌陷区域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山道。路面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有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空气也比之前更潮湿，像是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蒸发出水汽，从岩缝和石壁的细纹间渗出来，又被山风吹散。
柳飘飘走了一阵，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路不太对劲。”
顾烨走在她身后：“怎么不对劲？”
柳飘飘放缓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刚才那段路是干的，这边的石头表面有一层水汽，像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
顾烨也蹲下来看了看路面的石质：“可能是地下水渗出来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山路忽然变宽了，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露出一片被山体半包围的空地。
空地边缘散落着一些旧石墩，表面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了，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墩之间的地面上有一些细长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留下了浅浅的刮痕。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布满裂纹，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刻痕。
柳飘飘站在石碑前面，看了一会儿，侧过头：“上面写的字，跟剑鞘上那个符号是同一个类型的。”
顾烨也走过来看了看：“像是同一种文字系统。可能是同一时期留下来的。”
柳飘飘没有接话，她蹲下来，用手拂开石碑底部堆积的碎石和积土，看到碑座侧面也刻着几道线条，走向和铁片上的纹路一致，只是更短。
她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断裂或缺口，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这地方应该不是偶然形成的，像是有人故意把石碑立在这里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些散落的石墩和杂草：“会不会是试炼的一部分？”
顾烨：“有可能。”
中年人已经走过了空地，正站在空地边缘的通道口等待队伍汇合。柳飘飘没有在石碑前多停留，跟着队伍穿过空地，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空地正逐渐被山体遮挡，那些散落的石墩和旧石碑也逐渐融入了山影，像是正被缓慢地收拢回山体内部。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路面开始出现一些裂痕，像是地面曾经被拉扯过，形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柳飘飘正走着，脚下的地面忽然往下陷了一截，她身体一沉，随即被顾烨拉住手腕稳住了重心。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原本平坦的地面出现了一个约莫半人宽的塌陷坑，边缘的土还在继续往下滑，像是坑底还在缓慢扩展，碎石和细土沿着边缘逐段剥落，落入坑底，被下方的暗色空间吞没，没有传回落地声。
顾烨把她往后拉了一步：“小心点。”
柳飘飘站稳之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这坑比看起来深，不像自然形成的。”
顾烨也看了看：“边缘有凿痕。像是人工挖的，只是被土盖住了。”
两人没有再沿着那段路走，而是沿着岩壁边缘绕了一段，找到一条更稳固的路，才继续向前。绕过那段路之后，前方又恢复了正常的山路，路面平整了许多。
柳飘飘走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坑，要是踩实了，估计得掉进去。”
顾烨：“那就不是试炼了，是陷阱。”
柳飘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顾烨想了想：“不排除这个可能。这片区域以前可能有过别的用途，那些坑洞和裂缝，可能是遗迹的一部分，也可能是被废弃之后自然坍塌形成的。”
柳飘飘没有再追问，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握紧剑柄。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光线下显得又低又长，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把岩壁上几丛干枯的草吹得偏向了同一侧。
柳飘飘握着剑走了一阵，感觉到剑柄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正在缓慢地渗入她的掌心，像是在提醒她，那些埋在土里的旧痕和裂缝，正在这片山体深处缓缓苏醒，朝着它们的边界移动。
柳飘飘握紧剑柄，感觉到那阵温热正在沿着剑柄向她的掌心传导，像是一层被压薄了的暖意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她的皮肤。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握着剑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开始收窄，两侧的山壁重新靠拢，阳光被遮挡了大半，脚下的路也变得不那么平整了。
她走了一阵，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这段路像是有人故意修窄的？”
顾烨跟在她身后，也看了看两侧的岩壁：“像是被人为收窄过。”
柳飘飘放慢脚步，用剑尖轻轻敲了一下右侧的岩壁，发出沉闷的回声——不是实心的。她又换了一个位置敲了两下，回声依然是闷的：“这岩壁后面是空的，被石头堵住了。”
顾烨：“那这条路原本可能更宽，后来被堵了一部分。”
她收剑回鞘，没有再进一步敲打。队伍在前面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道不高的坡坎，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松散的碎石，像是被水冲过又干透了。柳飘飘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微微下滑了一下，她稳住重心才没有摔倒。她停下来，侧过头：“这坡太滑了，容易踩空。”
顾烨踩了踩坡面：“碎石层太厚，底下可能还有一层湿土。走的时候别踩中间，踩靠边的硬地。”
柳飘飘沿着坡面边缘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确实比中间更密实，踩上去踏实了不少。她沿着边缘走了一段之后，坡面的宽度开始收窄，地面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裂纹。
她正走着，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不剧烈，但能感觉到。那震动持续了大约两息就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柳飘飘停下来，按住腰间剑柄：“地震？”
顾烨也停住了：“不像是地震。”
又过了片刻，前方的山坡传来一阵持续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坡面上方缓慢地滑动，带着碎石和沙土相互摩擦的声响。
柳飘飘抬头看去，山坡上方有一片区域正在向下移动，像是一层被雨水浸透的表层正在缓慢地剥离。她看清了那片正在向下滑动的坡面：“滑坡！”
她侧身往旁边的岩壁方向靠去，贴着岩壁站稳。那片滑坡的区域比她想象中要大，边缘正在向上方扩散，更多的碎石和沙土开始成片地往下滑落。
队伍中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向两侧的岩壁方向散开，贴着岩壁站定。滑坡持续了大约十几息才停住，坡面上留下了一道长约数十步的裸露痕迹，像是被一层表面被刮掉之后露出的新鲜岩石层，边缘处的浮土还在缓慢地滑落。
柳飘飘等了一会儿，确认滑坡已经停了，才从岩壁边走出来：“这里不能久留，容易再次坍塌。”
顾烨：“走快点，别停。”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岩壁边缘快速通过那段裸露的坡面，穿过了仍在缓慢滑落的碎石带，在坡面出口处汇入前方仍在前进的队伍。
柳飘飘在经过那段裸露坡面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坡面下方露出的岩层颜色比上面的浅，像是被覆盖了很久，表面的纹路也比上方的岩壁更密。她看了几眼，没有多停，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顾烨放慢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刚才的滑坡，可能是试炼的一部分。”
柳飘飘想了想：“也可能是意外。”
顾烨：“不管是哪种，过了就行。”
柳飘飘没有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剑。剑身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像是刚才那段路并没有被它视为威胁。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傍晚扎营的时候，营地的位置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能俯视下方大片的山谷。柳飘飘在火堆边坐下，把剑横放在膝上，伸手握了握剑柄，触感温凉。
她靠着背囊坐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方吹下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握住剑柄，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温热正在从剑柄处向外扩散，然后停在了某个温度上，没有再继续升高。
她握着剑柄没有松手，在火堆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靠着背囊慢慢闭上眼睛，让那阵温热在她掌心慢慢展开，像是一段正在被润色的译文，正在一笔一画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