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那些拖拽痕朝着灰白色地平线的方向延伸，边缘处偶有被风卷起的细沙覆盖上去，但痕迹仍然清晰可辨。
柳飘飘沿着痕迹的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沙地逐渐过渡成更坚实的土层，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土壤中的矿物含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走在最前面的柳飘飘忽然停下来。前方的地形在视线中骤然收窄——一道绵延横亘的黑色出现在视野尽头，从左侧的山丘延伸到右侧的坡地，像一道被镶嵌在大地上的屏障。
那些黑色的东西高矮不一，有些直刺天空，有些弯曲虬结，表层覆盖着一层暗沉的、近乎不反光的物质，像是被烧焦过又冷却了很久的残骸。
魔君从后面跟上来，在柳飘飘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然后脱口骂了一句：妈的，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柳飘飘侧头看他：这不是树吗？
魔君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说这是树？你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吗？
我看着就是树。黑的，有枝干，立在地上，不是树是什么？
魔君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剧烈变化：这东西叫血槐！看着像树，实际上全是活物！那黑色的树皮底下是一层一层的血管一样的东西，你只要靠近它三丈之内，它就会伸出那种细须从你身上找缝隙钻进去——不管是皮肤上的毛孔还是伤口还是别的什么洞，它都能钻——钻进去之后就开始吸你的体液，血、水、精华，什么都吸——
柳飘飘：那不是跟蚂蟥一样？
魔君瞪她：蚂蟥吸完血就饱了跑了！这玩意儿是直接把人吸成人干！你站那儿不动，它能把你从活人吸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整个过程你可能连疼都感觉不到，因为它的细须上有麻痹的毒——等你感觉到了，你已经干一半了！
顾烨站在柳飘飘旁边，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来：这么狠？
你以为我在跟你们闹着玩？魔君的情绪明显上来了，我以前在魔界南边见过一片血槐林，大概也就这么大，里面埋了不知道多少具干尸。有些是闯进去的妖兽，有些是不认识路的过客，还有一些——他顿了一下，是以前打仗的时候被推进去的战俘。
柳飘飘站在那里，目光在这片黑色森林边缘扫了一遍。靠近边缘的那些枝干确实和普通的树不太一样——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干涸的胶质那样的东西，反光度很低，像是刻意不让自己被注意到。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不算太密，但底层长满了那种互相缠绕的根须状结构，像是活物抱在一起取暖。
能烧了不？顾烨开口。他看着那片黑色森林，掌心处的微光已经在汇聚，既然它是活的，火应该有用。
柳飘飘：要不我用电劈它们？
魔君赶紧摆手：别别别！你劈一道雷下去，它们受惊了，整片林子都会炸起来！到时候那些细须满天飞，往你身上一扎——
那你有什么办法？
魔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是不敢进。
柳飘飘：那就飞过去。
她从空间里开始往外掏东西。先是两个银灰色的金属件，然后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薄板，然后是几个像是部件的东西。她把那些东西拼起来的时候，魔君在旁边越看越不对劲，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最终拼装完成的东西是一架小型飞行器，大约能乘坐四到五人，机身呈流线型，两侧有短翼，尾部有一个垂直的稳定翼。金属外壳上还印着一串褪色的编号。柳飘飘把它组装好之后拍了拍机身上的灰，转头看了魔君一眼：上去吧，咱们飞过去。
魔君绕着那架飞行器走了三圈，蹲下来敲了敲机身，又站起来摸了摸短翼的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震惊，又从震惊过渡到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你们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一个又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太神奇了。
柳飘飘：你要不要坐？
魔君：坐！当然坐！他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机身——沿着机翼的边缘往上爬，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机舱的顶部，两只脚在机身两侧耷拉着，双手抓着机翼边缘的金属板，一脸得意地朝下面的人招手，上来呀！坐着挺稳当的！
柳飘飘看着坐在机舱顶上的魔君，表情定格了大约两秒。
顾烨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魔君坐在机顶上的姿势，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然后那一下没压住，变成了一声很轻很短的笑。
魔君坐在机顶上看他们俩：你们笑什么？上来啊！
顾烨：你坐错了。
魔君：错什么错？这不坐着挺好的吗？
顾烨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拉开了机身侧面的舱门，露出里面一排整洁的座椅和操纵面板：这边，有门。
魔君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开的舱门，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金属顶板，脸上的得意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爬下来，从机舱门钻了进去，坐在后排座椅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不认识这东西，我怎么知道门长在侧面……你们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柳飘飘和顾烨先后上了飞机。柳飘飘坐进驾驶位，手指在操纵面板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各项指示灯正常。顾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顺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魔君坐在后排，看着安全带研究了半天，最终在顾烨回头示意之后也摸索着扣上了。他的目光不停地在机舱内部的各个面板和指示器之间来回扫，每扫到一个新东西就问一句：这什么？那个亮的是干嘛的？能摸不？
柳飘飘头也没回：不能。
魔君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了，缩回去放回膝盖上。
玄鳞最后上来，坐在魔君旁边。她比魔君安静得多，进来之后扫了一圈机舱内部的情况就靠着椅背不动了，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黑色森林上，像是在估算高度和时间。
柳飘飘确认各项状态无误后推了操纵杆，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开始向前滑行。滑行了大约几十米后机头抬起，机身脱离地面，向着空中升起。
魔君在机身离地的瞬间猛地后仰，双手死死抓住了座椅两侧的扶手：飞了飞了飞了——它真的飞了——
顾烨：稳着点，别抓坏了。
魔君：这是什么原理？它没有翅膀怎么飞起来的？它下面那个东西在转——那个转的东西是什么？它在往外吹风——那风是往上吹的？所以它是靠风吹着自己往上走的？那它为什么不会翻过去？
柳飘飘：你能不能安静十秒？
魔君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又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出门都坐这个？
柳飘飘：分人。有钱的坐飞机，没钱的走路。
魔君：那你们属于有钱的还是没钱的？
柳飘飘把操纵杆往左微调了一下，机身偏转了一个角度，避开了前方一棵突出的枝干：我属于有空间能装得下飞机的。
魔君：你那个空间多大？
柳飘飘：你管我多大？
魔君：我就问问。
顾烨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森林上。飞机升空之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整片黑色森林的轮廓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块被烧焦的大地。那些黑色的枝干从高处看过去密密麻麻，彼此交错缠绕，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天幕。但天幕之间有一些细窄的缝隙，能看到底下更暗的地面。
顾烨盯着那些缝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些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柳飘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看不清。太小了，像是一些细小的人形轮廓，在树干之间快速移动。顾烨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那边，三个缝隙的位置，都有。速度很快，像是被惊扰到的。
魔君一听有东西在动，猛地直起身往前探：在哪儿在哪儿？别骗我！
柳飘飘把飞行高度又抬高了大约五十米，进一步拉开和树冠之间的距离。机身在高空的侧风中轻微颠簸了一下，她稳住了操纵杆，重新调整飞行姿态。
顾烨一直盯着那片区域。那些细小的轮廓在缝隙间移动了一段时间之后，逐渐聚集到了一起，像是被召集到了一棵特定的树下。那个位置比周围的树高出一截，顶端的分叉形态也不同，在整片森林中显得格外突出。
那些东西聚到那棵最高的树底下了。顾烨说。
柳飘飘的眉头动了一下：看着像什么？
太小了，看不清细节。顾烨眯起眼睛，但移动的形态像人，或者接近人形的东西。数量大概有七八个。
魔君在后面把身体探得更靠前，几乎从两座座椅中间挤过去：让我看看！
柳飘飘偏头瞪了他一眼：你系着安全带呢，别往前冲。
魔君又坐回去，但脖子一直伸着，眼睛朝那个方向使劲往窗外瞄：我看不见啊——你们前面的视野比我好——到底什么东西？
玄鳞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孩子。
柳飘飘转头看她：什么？
玄鳞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从挡风玻璃外收回来，看了柳飘飘一眼：那些在下面移动的东西，是孩子。身形小，移动的步幅短，动作里带着那种不太协调的稚拙感，不会错的。我以前在魔域东边的村落里见过同类的东西。
柳飘飘的目光再次落到下方那片黑色森林上。飞机在那棵最高的树上方盘旋了一圈，她压低了高度，从树冠上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缓缓掠过。那个高度已经能看清树下的一些细节——那棵树的根部有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聚集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朝空中看着。
确实是孩子。那种身形、那种仰头看东西的姿态，和成年妖兽或者魔物的形态完全不同。他们的衣着破旧，暗色的粗麻布裹在身上，四肢纤细，站在那片黑色的根须之间，像是一簇不小心落在了危险区域的小东西。
柳飘飘的飞行速度放慢了。她看着那几个仰头望向空中的小小身影，指环上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顾烨从副驾驶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她每次看到这个字眼相关的东西时，他都会给她的目光。他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她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目光里那种下意识的、被压住又压不住的东西是什么。
柳飘飘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声音放低了：先降低高度，看看他们的状态。
飞机缓缓降低高度。机身掠过树冠的时候，下方那些孩子的目光追随着飞机的移动轨迹移动，其中有几个开始往后退，退到树根边缘的阴影中躲着，露出半个脑袋继续向上偷看。但有一个孩子没有退，他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朝空中挥了挥。
那动作不像是在求救，更像是在打招呼。
柳飘飘把飞机稳定在距地面大约二十米的低空，绕着那棵大树缓慢盘旋。她观察着那些孩子的状态——他们的皮肤颜色偏深灰，眼睛是暗红色的，头顶有极细小的凸起，像是还没长出来的角。身形很瘦，但看起来并不虚弱，至少没有明显的伤病痕迹。
魔君从后面挤到前排，看着那些仰头的孩子，表情变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妈的，怎么这地方会有魔崽子？
顾烨：魔崽子？
魔界的小孩。魔君说，妖兽的孩子叫幼崽，魔人的孩子叫魔崽子。他们看起来像是魔人部落的，但魔人部落早就迁徙到魔域深处去了，旧战场这边不可能有部落——
柳飘飘：那他们怎么来的？
魔君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几个崽子看着不像是被丢在这儿的，他们能站在血槐林底下不碰那层细须，说明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躲这些玩意。
玄鳞从后排开口：他们脚下那一片区域的根须是死的。
柳飘飘低头看过去。那棵大树底部的根须确实颜色不对——周围的根须都是那种暗沉的黑色，但孩子脚下那片区域的颜色偏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活力，已经干枯死亡。
谁干的？柳飘飘问。
玄鳞：有人在那片区域布了一层很薄的阻隔层，把根须的活性压制了。手法很粗糙，不像是精通阵法的人干的，更像是什么东西用自己的身体气息压住的那一片。
柳飘飘的目光锐利起来。她看着树下那个正在朝他们挥手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躲在阴影中偷看的脸，然后伸手推开了驾驶舱的门。
顾烨转头看她：你要下去？
柳飘飘把飞行器悬停在半空中，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烨没有说话，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魔君在后面急了：你们俩都下去？那我呢？
柳飘飘：你留在上面，随时准备接应。
魔君：凭什么？
柳飘飘已经跨出舱门，踩在机翼边缘的踏板上：凭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我多，真出了什么情况你从空中看比在地上更清楚。
魔君张了张嘴，把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坐回座位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柳飘飘和顾烨先后从机翼边缘跳下去，落在下方那片灰白色的根须区域边缘。
柳飘飘落地之后感觉脚下触感偏软，像是踩在了一层已经腐化的有机物上，而不是活着的树木组织。周围的那些黑色根须在距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
那个站在空地中央朝她挥手的孩子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他的暗红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熟练，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正在努力让喉咙发出正确的音节。
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柳飘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孩子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询问。像是在漫长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能，但这个可能太不确定了，所以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飘飘蹲了下来，让自己和那孩子的视线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接你们去哪儿？
那孩子歪了歪头：离开……这里。有人在……等我们。
柳飘飘的指环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在不远处的顾烨，顾烨的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他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像是给她留出所有的空间和所有的时间。
那孩子又伸出了手，朝她递过来。手掌小小的，指缝间沾着灰土，掌心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
柳飘飘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