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坡顶边缘往下看。那道轮廓停住之后没有再动，就站在原地，头部朝向他们的方向，体表鳞甲缝隙间的液体渗出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它们的源头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
它停那儿了。魔君说。
柳飘飘：看到丧彪了吗？
没有。那东西壳太厚了，看不清里面。
玄鳞从坡顶另一侧绕了过来。她在他们观察那道轮廓的这段时间里从侧面绕了一段距离，此刻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急了一些。她走到柳飘飘旁边，压低声音说：我刚才从侧面绕过去看了看，那东西的腹部有个裂口。
柳飘飘转头看她：裂口？
在它左下腹的位置，有一道纵向的裂口，边缘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又合拢过的。玄鳞说，裂口里面能看到一层不一样的东西，颜色比外壳浅，质地像是——像是那种被覆盖住的活物的皮肤。
柳飘飘的指环亮了：丧彪在它肚子里？
玄鳞摇头：不确定。但那个裂口的位置和大小，以丧彪的体型确实能钻进去。而且那些渗出来的液体，仔细看的话，颜色和丧彪的魔气是同一个色调的。
柳飘飘沉默了片刻，然后拎起喇叭，按了按钮，对着谷地的方向又喊了一嗓子。
丧彪——你要是听得见，就给我个反应！
喇叭的音浪再次滚过谷地，灌木丛被压得伏倒了一大片。那道轮廓在原地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被声浪冲击波碰到了表层。然后它腹部那道裂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外壳在动，是外壳下面的东西在动。
柳飘飘的目光锐利起来。她盯着那道裂口的位置，手指搭在喇叭的红色按钮上没有松开，做好了随时再来第三嗓子的准备。
那道轮廓站在原地，腹部的裂口在内部东西的推动下扩大了一丝缝隙，缝隙里涌出一团稀薄的黑气。黑气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然后像一个辨认方向的人，朝着坡顶的方向缓缓飘了过来。
魔君看到那团黑气飘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是个什么东西？
柳飘飘的目光锁在那团黑气上。黑气的形态不大，比拳头略大一些，悬浮在离地大约一尺的高度，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正在确认方向的向导。
它飘过谷地上空的时候，地面上被它经过的灌木丛叶片微微卷曲，但没有碳化，和那些被液体腐蚀过的痕迹完全不同。
顾烨看着那团黑气飘近，然后伸出手。他的掌心水膜在那团黑气触碰到的瞬间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两种能量在交界处短暂地碰撞又融合。那团黑气在接触到水膜之后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水膜的表面滑向他的指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人。
它在找我。顾烨说。
柳飘飘一步跨到他旁边：它能吸你身上的魔气？
顾烨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团黑气。那团东西顺着他的指尖攀上他的手掌，然后沿着手掌内侧的脉络缓慢流动，停在了他胸口的位置。清心符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触发了一次自我保护的反应。
顾烨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说：它在帮我。
帮你？
它在尝试把那些锁链碎片的残留魔气往外扯。顾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掌心下那团黑气正在以某种节律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股细微的、像是被拉拽的牵引力，它在往外扯那些东西。
柳飘飘的眉头松开了半寸，又皱起来：能确定它是在帮你还是在借机渗透？
顾烨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它没有在渗透。它的能量密度很低，像是那种已经被消耗了大半的残余物。它没有能力渗透我，它只能——像拽一根绳一样把我体内的魔气往外拽。
魔君凑过来看着顾烨胸口那团黑气：稀奇。这东西跟那些腐蚀性的液体不是一码事？
不是。顾烨说，那些液体是外壳分泌的，像是保护层。这团东西是内部的，像是那个被包在里面的东西主动分出来的一缕意识。
柳飘飘看着那团黑气在顾烨胸口的位置缓慢脉动，思考了几秒之后开口：这团东西能指引方向吗？
顾烨低头看了看那团黑气。它在他胸口位置停住了，像是一个已经找到目标的人不再移动。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那团黑气跟着他的身体移动，没有脱离他的胸口。他又试着向左侧转了一个方向，那团黑气依然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变化。
它好像只能停在这里。顾烨说。
柳飘飘：那就说明方向定了。
她把喇叭收进空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丧彪把自己裹在那个壳子里出不来了，但它知道我们在外面，所以分了一缕意识出来指路。那东西停在顾烨胸口，就说明它要我们跟着那个方向走。
魔君：跟着壳子走？
跟着壳子里裹着的东西走。柳飘飘说，丧彪在那个壳子里，壳子在动，那就是丧彪在动。它在往那个方向走，说明它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顾烨把那团黑气稳定在自己胸口位置，然后站直身体。那团东西贴在他的皮肤表面，持续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暖意，和他之前感受过的那些魔气的阴寒质感完全不同。
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团东西确实是从丧彪体内分出来的，而且它确实在试图帮他。
他抬头看向柳飘飘，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没有说话，但柳飘飘从他眼里读出了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走了。柳飘飘说。
四人沿着坡顶的走向，开始以平行于谷地轮廓方向的方式移动。那道庞大的暗色轮廓没有再次启动，它停在了谷地中央偏右的位置上，像是一个等待指令的载体。
柳飘飘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气从顾烨胸口浮起一小缕，朝着轮廓的方向飘了半米又散开，像是一次隔空确认。
魔君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回头张望那个喇叭消失的位置，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个喇叭到底还能不能再用了？
柳飘飘头也不回：
魔君：那回去之后给我搞一个呗。
柳飘飘：你拿什么换？
魔君：我拿魔界的宝贝跟你换。
柳飘飘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的嘴角往旁边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她平时怼人的弧度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短暂而克制的这买卖可以做的算计色彩。
顾烨走在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怕他那宝贝有问题？
柳飘飘也压低声音：他一个万年老妖怪手里的东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回头看看是什么再说。
顾烨：
柳飘飘：你先管好你胸口那团气，别半路上散了。
顾烨：它很稳。
柳飘飘：你也很稳。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走在后面的魔君和玄鳞都没听见。顾烨的步子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他没有转头看柳飘飘，但他的嘴角比之前多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团黑气贴在他胸口的位置稳定地脉动，像是一颗正在安静跳动的心脏。前方的谷地渐行渐远，新的地形正在视野尽头展开，空气中那种湿润和干燥交替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像是他们正在接近一个温度更高的区域。
柳飘飘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她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指环边缘摩挲了一圈，然后松开了。
顾烨走在她侧面，胸口的黑气持续脉动着，像一盏温和的灯。
魔君走在后面，眼睛还在到处瞟：你说那个壳子里面裹着的到底是不是那个负心汉？
玄鳞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追它追了这么久，连它在壳子里还是壳子外都判断不了？
魔君：……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玄鳞：面子能当饭吃？
魔君张了张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真的是——
他话没说完，前方柳飘飘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道土坎的边缘，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新的地形上。
那片区域的植被比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稀疏，地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像是经过了漫长风化的沉积物。沙地上有一些蜿蜒的轨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拖拽着通过。
顾烨站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轨迹：是拖拽痕。很重的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柳飘飘的目光沿着那些拖拽痕延伸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痕迹的走向和谷地中央那道轮廓的方向完全一致。丧彪裹着那个壳子，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找到了。柳飘飘说。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沙地上的痕迹，触感冰凉，边缘处还没有被风吹散，形成时间不超过半天。
魔君从后面挤上来：它在前面？
前面，而且不远了。柳飘飘站起身，看向沙地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天黑之前，应该能碰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