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蓝白色光线持续稳定地亮着，墙壁上那些自发光矿石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阵法中央那个小小的轮廓保持着一个仰头的姿势，头顶两枚细小的角尖还贴着柳飘飘的指尖。
他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期待，那种目光让柳飘飘的手悬在他的头顶持续了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娘亲。小魔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流畅了一些，像是在尝试开口说话的过程中逐步激活了喉咙的肌肉记忆。
柳飘飘的指尖猛地从他那两枚角尖上缩了回来。
她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仰着的小脸，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的空白。然后那种空白迅速被一种警惕的、审视的神色取代了。
谁？谁是你娘？柳飘飘眉头拧起来，目光在小魔王的脸和头顶的角之间快速扫过，你认错人了吧？
小魔王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困惑的神色。
他看着柳飘飘，又偏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丧彪，像是在两幅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的画面之间做着某种艰难的判断。最终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柳飘飘身上，又喊了一声：娘亲。
柳飘飘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她转头看向丧彪，语气里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他怎么回事？
丧彪站在入口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不太自在地甩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说短一点的语气开口了：逮住我就喊我娘，追的我腿都溜细了。
柳飘飘上下看了它一眼：你有腿吗？
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形态——四肢着地、覆盖着暗色皮毛的标准兽形——然后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这个概念里的人类意义上的那两条直立行走的腿部。
它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卡顿，然后身体迅速开始变化，毛发收缩、骨架重组、身形拉长，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完全拟人的形态——和柳飘飘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体型、一模一样的身高和轮廓，连那身衣服的颜色和褶皱都精准复刻了一遍。
柳飘飘看着对面站着的那个，脸上那种不自在的神色清晰地浮现出来：你变就变，能不能换个造型？你这样我好尴尬，感觉跟照镜子一样。
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柳飘飘，摊了摊手：我觉得挺好的啊，挺顺眼的。
你当然顺眼，因为你用的是我的脸！柳飘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赶紧换一个造型。
丧彪撇了撇嘴，身体再次波动了一瞬。
这次的变化更加剧烈——脸型和五官彻底重组，眉形变细变弯，鼻梁更挺，嘴唇更饱满，眼睛变成了一种更深邃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形状。
体型也从柳飘飘那种精干结实的身形变成了一种更修长、曲线更明显的轮廓。它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站在石室的光线中，像是一幅突然活过来的画。
魔君的眼睛在丧彪变形的过程中全程没有眨过。
他盯着那个全新的造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狂热的表情，然后他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丧彪，嘴里同时喊着：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都长在我的心巴上！来——亲一个——
丧彪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闪电。它在魔君扑过来的瞬间侧身闪避，同时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了魔君的小腿上。魔君当场失去平衡，面朝下摔在了石室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去！丧彪瞪着趴在地上的魔君，别碰老子！
魔君趴在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但很快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脸上还挂着那种痴迷的笑容：我不管，不是你当初扑倒我的时候了？
丧彪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老子的一世英名！
柳飘飘站在阵法边缘，目睹了全过程。她转过头看向顾烨，用一种偏低的、但确保丧彪能听到的音量说：它怎么这么像舔狗？
顾烨的目光从趴在地上的魔君身上收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柳飘飘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别管它。
什么？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魔君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转身瞪着顾烨：你才是舔狗！你天天跟着你家这位走，寸步不离的，你比我舔多了！
顾烨的表情保持平稳：我跟的是我老婆，合法合理。你跟的是什么？
魔君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他卡顿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朝着丧彪的方向凑过去，丧彪在他靠近的瞬间已经退到了石室的另一侧墙角，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一样后背贴着墙壁。
柳飘飘把注意力从小魔王身上收回来了一瞬，看着那边墙角的一追一躲，重新转头面对阵法中央那个依然仰着头看她的缩小版魔王。
她蹲下来，和他保持着平视的高度，用一种我们来谈正经事的语气开口了：你是哪来的？
小魔王眨了眨暗红色的眼睛，然后忽然张开嘴，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带着节奏感的语调唱了起来：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小魔王——
柳飘飘的表情再次冻结了。
她愣在原地，听着小魔王把那段旋律完整地唱完，然后在他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猛地转头看向丧彪：他怎么还唱上了？从哪学的？
丧彪在墙角缩着，被魔君堵住了去路，正在用一只脚抵着魔君的胸口不让他继续靠近。听到柳飘飘的问话，它偏过头来回答：这不是你孩子们在绿星唱的吗？
我孩子们——柳飘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几个熊孩子，什么时候唱过这个？
顾烨站在旁边，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要死那就死个痛快的觉悟：这不是你在地球上下载的视频吗？那些儿童歌谣合集。你忘了？孩子自己翻出来看的。
柳飘飘转头瞪他：我什么时候下载过儿童歌谣合集？
你下载了。顾烨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嘴角压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说孩子从小得接受正规音乐教育。你下了整整上千个硬盘。
柳飘飘沉默了。
她站在阵法边缘，脑子里飞速回溯着那些零碎的、被日常琐事覆盖的记忆片段，然后确实想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转向丧彪：所以你就把这歌往外传？你一个暗黑吞噬者，你没事到处传播童谣？
丧彪的嘴角撇了撇：那你孩子们天天唱，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我跑到魔界来之后，脑子里整天响着那个调子，觉得特别符合我的气质，我有什么办法。
小魔王又开口了。他坐在阵法中央，仰着头看着柳飘飘，又偏头看了看墙角被魔君堵着的丧彪，目光在两个的脸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
最后他伸出小手，指了指柳飘飘，又指了指丧彪，开口说了一句：两个娘亲。
柳飘飘用食指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丧彪：你看清楚了，我和它，长得一样吗？
小魔王盯着柳飘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丧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样。
柳飘飘转头看向顾烨：这小魔王是不是有点脸盲？
魔君从墙角那边听到两个字，停下了和丧彪之间的拉扯，转头好奇地看着柳飘飘：啥是脸盲？
顾烨解释：就是看不清人脸，看谁都长一个样。
魔君了然地点头：哦，那它刚才喊你娘，喊它娘，是因为它看你们两个长得一样？
柳飘飘：大概是。
那它娘呢？
我怎么知道。柳飘飘重新看向小魔王，你娘呢？
小魔王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没有娘。
魔君在旁边接话：那你爹呢？
没有爹。
柳飘飘和顾烨对视了一眼。顾烨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柳飘飘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里读出了同一种判断——这个孩子，他确实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柳飘飘重新蹲下来，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那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魔王点了点头：待了好久好久。
多久？
小魔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好久好久。
柳飘飘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
阵法纹路在地面上持续泛着微弱的光，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安静地亮着，石室里没有任何被生活过的痕迹——没有碗碟、没有床铺、没有衣物，除了阵法中央那个蜷缩的小小轮廓之外，没有任何证明有人在这里生存过的证据。
魔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角走过来了。他站在柳飘飘旁边，看着阵法中央的小魔王，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他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不可能是活的。他没吃的没喝的，待不了那么久。
丧彪也从墙角走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在阵法里。那个阵法不是用来关他的，是用来养他的。
柳飘飘抬头看丧彪：
那些阵法纹路的走向，是把周围空间的游离能量往中央汇聚的。丧彪说，他靠着那些汇聚过来的能量维持着生命体征，不需要吃东西喝水。但这说明——它顿了一下，有人刻意把他放在这里，然后用阵法维持他的存活。
顾烨：谁放的？
丧彪摇头：不知道。但阵法的纹路风格和之前湖边那些石头上的标记是一致的，应该是同一批人刻的。
魔君蹲了下来，凑近看了看阵法中央的小魔王。小魔王也在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式的神色，像是一只正在观察新事物的幼崽。
小子，你认识我吗？魔君问。
小魔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认识他吗？魔君指了指丧彪。
小魔王看了看丧彪，眼睛亮了一下：娘亲。
丧彪的尾巴猛地夹紧了：我不是你娘！
魔君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笑声压下去，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东西：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那你认识我吗？你再仔细看看。
小魔王又盯着魔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认识。
魔君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行吧，不认识就不认识。我认识你就行了。
柳飘飘站起来，从高处俯视着阵法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石室的结构。
她的目光在四壁上游走了一圈，最终锁定在西侧墙壁上的某处——那里有一块区域的矿石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在光的覆盖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着微光。
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块区域的表面。触感和其他墙壁不一样，没那么坚硬，更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覆盖物。
她的指尖沿着那块区域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然后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挑——一整块半透明的东西从墙壁上脱落了下来，露出了下方一幅刻在岩石表面的图案。
图案的内容是一幅画。刻工粗糙，线条简单，像是用尖利的东西在石头上快速划出来的，但画面的内容清晰可辨——一个高大人形牵着一个小小的、缩在它身边的轮廓，头顶有角。两个人的下方刻着一行同样粗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还很生。
柳飘飘蹲下来仔细辨认那行字。字迹的内容让她停住了。
等我回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那几个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重复划了好几次，像是在确保它们不会被时间磨平。
顾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了柳飘飘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小魔王从阵法中央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柳飘飘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态不太稳，像是很久没有走路的人正在重新适应双腿的协调功能。
他走到柳飘飘腿边，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然后仰起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的那种困惑和期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默的请求。
柳飘飘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没有挣开。
丧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别处了。魔君蹲在丧彪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石室里太安静了，谁都听得见：你看，人家像个当娘的。
丧彪：你闭嘴。
魔君：你看她多自然，孩子拽她衣角她都没甩开。你被人喊一声娘就炸毛。
丧彪：我跟她能一样吗？人家是真的有六个孩子的人！我是被硬赖上的！
魔君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转过头盯着丧彪的脸，用一种不再嬉皮笑脸的语气说：那我也赖上你了。所以你对我负责吧。
丧彪被那种突如其来的认真语气搞得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脸转开：走了走了，找出口去。
它朝着石室的另一侧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魔君在后面跟着他，步子轻快。柳飘飘低头看了看依然拽着她衣角的小魔王，又看了看已经走到石室另一侧开始查看墙面的丧彪。
顾烨走到她旁边，声音低而稳：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柳飘飘沉默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拽着她衣角的小小身影，小魔王也正在仰头看她，那两枚细小的角尖在石室的蓝白色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先带着。她说，既然他喊我娘，那我总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顾烨没有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丧彪的方向走了几步，去查看石室另一侧墙壁上的痕迹去了。
柳飘飘站在原地看着顾烨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对小魔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别喊我娘了。我虽然看着像你娘，但你不是我生的。你先喊——先喊阿姨吧。
小魔王歪了歪头，试着张了张嘴：阿……姨……
对，阿姨。
小魔王：阿——姨——
行了行了，别喊那么多遍。柳飘飘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手指碰到那两枚细小的角尖时动作自然地带过了，没有刻意避开，走了，跟着我。
小魔王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没有松开。柳飘飘往前走了一步，他也跟着走了一步，步态虽然不太稳，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
石室的另一侧，丧彪在墙壁上摸到了一处松动的位置。它用手指沿着那块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用力向内一推，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口，一股带着新鲜空气气息的风从通道内部吹过来，把石室里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沉闷空气搅动了一下。
通了。丧彪回头喊了一声。
柳飘飘牵着小魔王的手朝通道口走过去。她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布满了阵法纹路的石室，又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幅粗糙的刻图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我回来接你。
那行字还在墙上刻着。刻字的人也许已经回来了，也许没有回来。但那间石室里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小小身影，现在正攥着她的衣角站在她身边，一步一步跟着她走向通道口透进来的那道光。
她转回头，迈进了通道里。通道两壁的岩石粗糙而干燥，脚下的地面逐渐向上升高，空气中那种来自地下的潮气正在被更干燥的风取代。她走得不快，迁就着小魔王的步速。顾烨走在她旁边，丧彪走在最前面探路，魔君跟在丧彪身后寸步不离，玄鳞依然沉默地走在最后。
通道的尽头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那种偏暖色的、和石室中那种蓝白色冷光截然不同的光线逐渐铺满了视野。柳飘飘眯了眯眼睛，走出通道入口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干燥的、带着戈壁滩特有气息的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了起来。
她站在通道出口处，看着前方开阔的地形——他们已经穿过了地下据点，来到了一片新的区域。这片区域和之前经过的戈壁滩不同，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浅绿色的苔藓状植被，空气也比之前湿润了一些。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一些起伏的轮廓，像是森林和山丘的交界地带。
小魔王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这片崭新的天空，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柳飘飘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小魔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开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