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入口外的风持续吹拂着，把柳飘飘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她站在那块覆盖着浅绿色苔藓的地面上，感受着脚下土壤的湿度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明显高出许多，心中暗自评估着这片新地形的安全系数。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攥着她衣角的小身影，用一种我们来谈正事的语气开口了。
小魔王。
小魔王抬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叫我干吗的期待。
柳飘飘抬手朝顾烨的方向指了一下：你看我老公身上的魔气，你能解决吗？
小魔王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到了顾烨身上。他盯着顾烨看了好几秒，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把头转回来看着柳飘飘，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臭臭的，我不要。
那两枚细小的角尖在他翻白眼的时候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角尖的弧度在光线中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泽。柳飘飘看着他那副嫌弃的表情，愣了一拍，然后眉头拧起来了：你这还搞性别区别对待啊？
小魔王摇了摇头：不是性别，是臭臭的。
什么臭臭的？
小魔王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身上有那种东西在冒。臭臭的黑气，我不要。他说完又把脸往柳飘飘的衣角方向埋了半寸，像是要躲开什么无形的气味。
丧彪从通道出口旁边跳到了一块略微突起的岩石上，蹲坐在上面看着这边发生的闹剧。它歪着头打量着小魔王和顾烨之间的距离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去，这小魔王是男的还是女的？
柳飘飘转过头看丧彪，什么意思？
顾烨也偏过头看了看丧彪，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魔君。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探询式的谨慎：魔王不都是男的吗？
魔君正蹲在丧彪蹲着的那块岩石下面，仰着头用一种痴迷的目光看着丧彪的侧脸。听到顾烨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不是啊。
什么不是？
魔君的目光从丧彪脸上收回来，转向顾烨，表情带着一种你这问题问得好没见识的优越感：魔王可男可女。魔界的王位继承不看性别，只看血脉浓度和修为强度。小家伙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固定性别的，要等到成年之后看它自己想变成男的还是女的，到时候身体会自动调整。有的魔王一辈子都保持中性状态，不选，也挺好的。
柳飘飘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他：你们还可男可女？
魔君摊了摊手：魔界的规则和你们那边的世界不一样。我们这边的物种很多都是先天的无性别状态，后天再自己选。玄甲族的某些分支也是这样的，他朝玄鳞的方向努了努嘴，对吧？
玄鳞站在队伍边缘，听到自己被点名，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关我什么事。
柳飘飘的目光在魔君和玄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又落在小魔王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小小存在的全部可能性。小魔王感觉到她的目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顾烨，又翻了一个白眼，把脸转开了。
臭臭的，不要。
柳飘飘：哪臭了？我真的闻不出来。
丧彪蹲在岩石上，忽然开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调侃：顾烨，你是不是几天没洗澡了？
顾烨沉默了两秒。他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这两秒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太自在的变化，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一下又松开。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啊，最近这几天，确实没洗。
他的目光在说出这句话的过程中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前方地面上某块浅绿色的苔藓上，像是在研究那块苔藓的纹路分布规律。
柳飘飘转过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嘴角同时浮现出一抹忍笑忍得极其辛苦的弧度：顾烨先生，请问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从旧战场到魔界再到戈壁滩，从血槐林到地下据点再到这片苔藓地，你居然——
顾烨终于把目光从苔藓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你也没洗。
柳飘飘的表情冻结了半秒：我能一样吗？我是女的，就算几天不洗澡，那也是香香的。
顾烨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柳飘飘看到了。他看着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香的？
丧彪从岩石上跳下来，绕到顾烨旁边转了一圈，仰头嗅了嗅：确实有点味道，但不是臭。是他身上魔气残留的那种金属锈蚀味混着汗味，小魔王敏感，把它当臭了。
小魔王依然攥着柳飘飘的衣角，把小半张脸埋在衣料里，只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顾烨的方向。他的声音从衣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臭臭的，不要靠近我。
顾烨看着他那个警惕的姿态，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和：那等你觉得我不臭了再说。
小魔王从衣料后面露出整张脸，看着顾烨，暗红色的眼睛里那种警惕稍微减退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松开柳飘飘的衣角。
魔君从岩石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丧彪旁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开口了：小孩儿都是这样的，认气味。我家以前那些部下生了崽子，都是认第一个抱着它们的气味做标记，换个人抱就哭。他认定你身上的气味是安全的，那他就是认你了。换个人靠近他就抵触，这很正常。
柳飘飘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小魔王，又看了看站在几步之外的顾烨，像是在心里衡量着什么，然后蹲了下来，双手扶着小魔王的肩膀把他从衣角后面轻轻带了出来，让他站到自己面前。
小魔王，你看着我。
小魔王仰着头看她。
那个叔叔，就是那个你觉得臭臭的叔叔，柳飘飘朝顾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是我的老公。他身上的气味确实不太对劲，因为他之前被坏东西伤到了。你要是能帮他把他身上的坏东西弄掉，他就不臭了。
小魔王歪了歪头：真的？
真的。
小魔王又看向顾烨，这一次他没有翻白眼。他认认真真地看了顾烨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某种深度的判断，然后开口说：那等他不臭了，我再帮他。
柳飘飘点头：行。那说好了。
小魔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小拇指伸得直直的，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说好了。
柳飘飘看着那根竖起的小拇指，愣了一拍。然后她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轻轻上下晃了晃：说好了。
小魔王在勾住她手指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那个笑容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收敛了，嘴角很快恢复到了那种淡淡的、带点距离感的平直状态，但柳飘飘看到了。
她站起来，重新牵住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顾烨。顾烨正看着她和孩子之间那个勾手指的动作，表情虽然没什么大变化，但柳飘飘能从他眼睛里读出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笃定的情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丧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从背后绕到前面来自己咬了一口又松开：行了行了，认亲认完了没？前面那片苔藓地走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在等我们，先挪窝行不行？
魔君立刻贴上去：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走吧走吧，你走前面我给你殿后。
丧彪的尾巴在魔君贴近的瞬间又夹紧了：你离我远点，你身上的味儿也不比顾烨好闻多少。
魔君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哪有味？我前几天在魔气里泡了几次澡而已——
那就是有味道！丧彪快步朝前方那片苔藓地的方向走去，魔君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还在喊着亲爱的你等等我，声音在空旷的地形上传出很远。
柳飘飘牵着小魔王的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顾烨走在她另一侧，和她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臂之内。小魔王走在柳飘飘和顾烨之间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偏向柳飘飘的方向，但也没有刻意躲着顾烨，像是一只正在逐步建立安全距离的小动物。
地面上的苔藓越来越密，踩上去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清晰的鞋印。空气的湿度也在持续升高，远处那些山丘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山体表面覆盖着同样的浅绿色植被，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出一层柔和的色泽。
玄鳞从后面走上来，和柳飘飘并排走着，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了：那个孩子，他身上有一种气息。
柳飘飘转头看她：什么气息？
玄鳞想了想措辞：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过的。那种保护留下的残留气息，在他皮肤表面附着一层，很薄，但确实存在。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小魔王。小魔王正专心致志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踩到一次就微微翘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正在玩某种私人游戏的孩子。他的脚步比从通道里刚出来的时候稳了很多，适应地面的速度比普通孩子快得多。
保护性的残留气息，柳飘飘说，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别人给的？
不是他自己的。玄鳞说，他自身的能量还没有强大到能形成那种保护层。是别的东西在他身上附了一层，像是一件被人披上去的防护衣。
柳飘飘的目光在小魔王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阵法。她说，他躺在阵法里面那么久，那层保护应该是阵法持续运转的时候渗进他皮肤里的。
玄鳞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那种保护层在消退，我观察了一下，自从他离开那个阵法之后，那层气息就越来越淡了。等到完全消散之后——
之后会怎样？
之后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魔王。玄鳞说，没有防护，没有额外的能量来源，得靠他自己活着。
柳飘飘沉默了一拍，然后说：那就让他靠自己活着。
玄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放慢脚步退回了队伍末尾的位置，重新回到了那个沉默观察者的角色。
前面丧彪和魔君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苔藓地的边缘地带，停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往下看着什么。柳飘飘加快了几步走过去，站到丧彪旁边往下看——苔藓地的边缘是一道断崖，断崖下方是一片覆盖着更密集植被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细窄的河道在蜿蜒流淌，水色泛着暗绿，流速不算快。
有河。丧彪说，河对岸的地形变了，树更多，像是进了一片林地。
柳飘飘看着断崖下方那条河道，又看了看两岸的植被分布。河道的宽度大约三四丈，水不深，能看到河床底部的砂石层在水流中若隐若现。
能过。她说。
丧彪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小魔王站在柳飘飘腿边，顾烨正在检查那条河的水质，魔君蹲在丧彪屁股后面试图摸它的尾巴。丧彪把尾巴猛地收到自己身前护住，朝柳飘飘说了一句话：我有个建议。
让那个老妖怪背着我过河。丧彪用下巴朝魔君的方向努了努，他说要保护我，总得干点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