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的暖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淡色轮廓，投在地面和墙壁上，像一个被安静笼罩的小世界。
那袋压缩饼干已经在几分钟前被分食殆尽，魔君甚至把袋子翻过来倒了倒碎渣，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从地上站起来，目光扫过整间小室的每一个角落，从储物架上的物资箱到墙角那架折叠起来的备用飞行器，从固定在侧壁上的小型智能终端到堆放在另一侧的密封食品容器，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地方……你们的东西可真多啊。
丧彪也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它已经恢复了部分体力，状态比刚进空间的时候好了一些。
它迈着步子在小室里转了一圈，鼻尖在各种物品上嗅来嗅去，尾巴好奇地扫过一排储物罐的盖子。这些瓶瓶罐罐的，都是你们从外面弄来的？
柳飘飘靠在折叠床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导游式的口吻开口了：本空间对各位开放参观。随便看，别乱碰就行。
魔君已经走到那架折叠飞行器旁边了。
他围着那东西转了整整三圈，用手摸了摸机翼的边缘，又蹲下来从下方看了看起落架的结构，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玩意儿飞起来的时候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架是静音型号的，飞起来确实没啥动静。
你们那世界的人天天坐这种东西在天上飞？
也不是天天，但确实挺普遍的。
魔君抬起头看着柳飘飘，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那个世界到底有多离谱的复杂神色，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架飞行器的细节了。
小魔王倒是没有对那些科技设备表现出太多兴趣。他迈着小短腿在小室里走了一圈之后，注意到了通往空间深处的一条小径。
那是一条由细碎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两侧长着一些低矮的草本植物，沿着小路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片由能量模拟出的室外景观区域——一片小小的果园。
果园的面积不大，只有十几棵树，但种类还算齐全。柠檬树、橘子树、苹果树、猕猴桃藤架、还有几棵柳飘飘叫不上名字的嫁接品种。
树上的果实挂得满满当当，阳光模拟系统在果园上方投射着柔和的光线，让所有果实都呈现出饱满的色泽。
小魔王站在果园入口处，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最近的那棵柠檬树看了好一会儿。
柠檬的果皮泛着明亮的金黄色，在光线中微微反光，圆滚滚的，表面带着细密的油点。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最高处，然后抬了一下手，一只柠檬从枝头脱落飞到了他的掌心。
柳飘飘正好跟在后面走过来，看到了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小魔王手里那只金黄饱满的柠檬，嘴角浮现出一种有好戏看了的微妙弧度：勇士啊。
顾烨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到了小魔王手里的柠檬，他偏头看了一眼柳飘飘的表情：怎么了？
柳飘飘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说他能不能吃出苦瓜脸，痛苦面具？
顾烨看了看那只柠檬又看了看小魔王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想了想：空间里种的比外面的要好吃一些，可能不会吧。
不见得。柳飘飘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柠檬这个东西，皮是苦的，肉是酸的，整个吃下去能把人的脸皱成包子。就算空间种出来的甜一点，那也不可能变得跟橙子一样。
小魔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个人的低声交流。他把柠檬举到眼前转着看了看，然后举起它朝着柳飘飘的方向晃了晃，小脸上带着一种我摘到了的炫耀和询问：这个，能吃吗？
柳飘飘用一种我劝你慎重但我知道你不会听的语气回答：能吃。美容养颜的。
小魔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二话不说把那只柠檬举到嘴边，张开嘴照着整只柠檬咬了一大口。
柠檬皮被他的小尖牙咬穿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酸涩感在他口腔中炸开了——柠檬皮的苦涩和柠檬肉的酸爽同时抵达了他的味蕾，像一枚炸弹在他的舌头中央引爆。
小魔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丰富的变化。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了，瞳孔急速收缩成两个点，然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弧度，嘴巴因为酸楚而无法合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两边扯开，整张小脸像一张正在被揉皱的纸一样缩成了一团。
他的鼻子皱了起来，脸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次，眼角甚至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整张小脸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完成了至少八百个表情的密集切换。从震惊到痛苦到困惑到怀疑人生再到一种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的自我审问，每一个表情都在不同的肌肉群之间无缝衔接。
柳飘飘在旁边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扶着膝盖才没让自己蹲到地上去。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说了——美容养颜——但没说——让你整个咬啊哈哈哈哈——
顾烨站在旁边，嘴角也在持续上翘，但比柳飘飘克制得多。
他从空间物资箱里拿了一个干净的水壶，又摸出了几块冰块，从切水果的台面上拿了一把刀。
小魔王正在旁边疯狂地吐着舌头，用袖子反复擦着嘴里的酸味，整个人像一只被柠檬酸到炸了毛的猫。
顾烨手里已经切好了几片薄薄的柠檬片，他将柠檬片放进壶里，又把冰块加进去，提起灵泉水壶缓缓倒了进去。
顾烨晃了晃壶，让柠檬的清香和冰块的凉意充分融合，然后倒了一杯递给了小魔王：喝这个，没那么酸。
小魔王接过杯子，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去，但杯子边沿散发出的那种清冽微酸的香气让他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裹着柠檬的清香和微酸滑过他的舌头，那股酸味不再是刚才那种直冲脑门的爆炸感，而是变得柔和而清爽。
他的眉头从紧皱的状态慢慢松开了。他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整张被柠檬皱成一团的小脸逐渐舒展回来，嘴角甚至浮出了一丝满足的弧度。
魔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飞行器那边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朝顾烨手里的水壶看：你们在喝什么？
顾烨从壶里倒了一排杯子，给在场的每个人都递了一杯。丧彪接过去之后先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心地舔了一口，尾巴缓慢地摇了摇。
魔君接过来之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柠檬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适应了那种清爽的凉意。这个冰冰凉凉的，还有点微微酸，挺好喝的。
柳飘飘端着自己的那杯倚在旁边的树干上，小口抿着：这人是柠檬水，补充维生素的。喝了对身体好。
小魔王抱着那杯柠檬水不放，小口小口地抿着，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刚才的遭遇：好难吃啊。
丧彪在旁边用一种你活该的悠闲语气开口了：那你吃别的呀。这么多果子树呢。
柳飘飘打了一个响指。果园里每一棵果树的枝头都有果实脱落，自动飞到了她面前排成一列——红彤彤的苹果、橙黄的橘子、带着细绒毛的猕猴桃、紫色的无花果、还有一只表皮布满尖刺的大号榴莲。
所有果实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临时铺开的干净布面上，像一座微型的果蔬博览园。来，每样都尝尝。人间的各种水果，今天让你们一次吃个够。
小魔王看了看那堆水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喝完的柠檬水，决定先放下杯子去探索新的领域。
他走到那排水果前面，伸出小手摸了摸苹果光滑的表面，又戳了戳橘子软弹的外皮，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只榴莲上。
那只榴莲的体积比小魔王的脑袋还大一圈，表皮上布满了尖锐的硬刺，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那种味道浓郁、复杂、带着一股发酵后的甜腻和某种独特的气味因子，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小魔王在榴莲面前站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直冲鼻腔，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迷茫。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魔君，目光往下移动到他脚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丧彪脚下的爪子，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榴莲，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因果推理——这个味道是不是从谁身上传来的？
他蹲下来，凑近了榴莲的尖刺表面，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柳飘飘，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这个……是吃皮，还是吃里面的瓤？
玄鳞站在不远处也闻到了榴莲的气味。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微微后撤了半步，那种后撤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表达她的态度。
她看着榴莲又看了看柳飘飘，声音平稳地开口了，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们生活这么苦吗？连这种东西都吃？
丧彪蹲在榴莲对面，表情看起来还挺享受的。它凑近榴莲深深吸了一口，尾巴愉悦地摇了摇，发表了自己的评价：这个很好闻啊。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
魔君站在丧彪旁边，听到它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一振，像是找到了可以表现的机会。
他二话不说蹲到榴莲前面，伸手掰开了一瓣裂开的硬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柔软果肉，那种浓郁的气味在榴莲打开的瞬间翻了整整一倍。
魔君看着那团柔软的金黄色果肉，表情带着一种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悲壮，拿起一大块就往嘴里送——他是认真想咽下去的，但那一块实在太大了，被他嘴里的空间卡住了。
魔君的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拼命试图把那一大口果肉咽下去，但果肉的质地绵软黏腻，既不像是液体可以顺畅地流下去，也不像是固体可以被牙齿嚼碎。
他噎住了。
魔君整张脸从涨红变成了憋紫，两条胳膊在半空中胡乱挥舞，脚尖在地上蹬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整个人像一只被食物卡住了喉咙的鹅一样来回甩着脑袋。
丧彪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惨样，尾巴停止了摇晃，耳朵微妙地往后贴了一下：噎着了？
柳飘飘看着魔君那张憋紫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不至于吧你？你不会一口一口地吃啊？
小魔王蹲在旁边看着魔君那副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它刚才就吃了一口啊。
女主转头看了看小魔王：对啊，一口就是那一大块。它一口吃了人家整整一瓣的量，能不噎住吗？
顾烨已经从旁边端了一杯新的柠檬水走过来，递到魔君手边：喝点水，顺顺。
魔君拼命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柠檬水裹着冰凉顺着喉咙冲下去，把那团卡在食道里的榴莲果肉泡软推开了。
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整张脸从紫色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眼睛里的水光也退了。他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嘶哑：这……这东西……又香又滑……就是太黏了……
丧彪在旁边嗤了一声：你活该。谁让你一口吞的。
魔君转过头看着丧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了你才拼命的委屈：我这不是看你喜欢吗……
我喜欢你就自己吃自己的，谁让你替我试了？
魔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理由，于是默默地拿起第二块榴莲，这一次他学乖了，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放嘴里嚼。
空间果园的光线暖暖地照着这一群人，他们围坐在临时的布面旁边，各自抱着不同的水果在慢慢尝试着。
小魔王咬了一口苹果，脆甜的汁水在他嘴里爆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啃。
丧彪把一整个橘子连皮咬碎了嚼了嚼又吐了出来，换了一瓣剥了皮的细细品尝。玄鳞尝试了一颗无花果，脸上那道平静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柳飘飘依然靠在树干上喝着她的柠檬水，看着面前这一群来自魔界的家伙正围着一堆水果进行着他们的第一次人间水果品鉴大会。
她偏头看了看身边的顾烨，他也正端着一杯柠檬水慢慢喝着。
你说他们吃完了这些水果之后，会不会上瘾？柳飘飘低声问。
顾烨想了想：应该会。但空间里这些果树能结的果子有限，供不上他们天天吃。
那就让他们尝个鲜就行，回头等咱们走出魔界了，再找更大的果园给他们摘。
顾烨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向坐在榴莲旁边正在一小块一小块啃着的魔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榴莲，你还剩多少？
柳飘飘看了一眼榴莲的位置，已经被啃掉大半了：不多了。咋了？
留着点。顾烨说，下次再有龙卷风追我们，让魔君吃一口榴莲对着风说话就行了。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柠檬水喷出来。她捂住嘴把笑压下去，肩膀还在抖。顾烨看着她在旁边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也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果园里，一群人围坐在水果之间，背后是暖光笼罩的空间和安静流动的能量模拟阳光。空气里混着柠檬的清香、榴莲的浓郁、苹果的甜脆和猕猴桃的微酸，一场混搭而随意的小型品鉴会正在安然进行着。
柳飘飘放下杯子，偏头看着小魔王正认真啃苹果的背影、丧彪正在跟一颗橘子斗智斗勇、魔君正在小口小口地吃榴莲、玄鳞手里捏着一颗无花果神情平静。她觉得这画面虽然荒诞，但莫名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