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的暖光依然均匀地亮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柳飘飘和顾烨在折叠床上躺了一阵，刚才那一顿饭吃得太饱，整个人像被填满了棉花一样陷在床面上不想动。
柳飘飘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躺椅上的顾烨。
你说那些魔要不要吃东西啊？
顾烨也正仰面躺着，双手交握搭在胸前。听到她的问题之后他偏头看了过来：怎么了？要给它们送饭？
倒也不是专门给它们送。我就是想着，咱们在空间里吃好喝好，外面那些家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万一他们饿着呢？
顾烨想了想：也没见它们吃过东西。丧彪是暗黑吞噬者，靠吞噬能量为生，不需要常规食物。魔君虽然现在没了修为，但他本质还是魔，魔界的魔物不吃东西也能活很久。玄鳞是玄甲族的，她们的进食周期以月为单位。小魔王——
小魔王呢？
他是魔王幼崽，那块骨盆骨的能量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柳飘飘听完点了点头：那就行了。那就拿点压缩饼干给它们对付一下算了，反正这些土老帽也没吃过这个，当尝个鲜。
顾烨嘴角动了一下：行，让它们尝尝洋玩意儿。
洋玩意儿？这东西在我原来的世界都不算洋玩意儿了，就是最基础的军需补给。柳飘飘说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先睡一会儿再出去。它们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光费精力了，再不歇歇真要垮了。
顾烨没有反驳。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从旁边的物资箱上拿了一壶灵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嗯，多喝点灵泉水补充一下体力。
柳飘飘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壶，揉了揉眼睛：吃撑了，不喝了。
喝点舒服些。顾烨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没有收回去，灵泉水能帮你把刚才吃的东西消化得更快，不至于积在胃里。
柳飘飘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确实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胃里那种饱胀的沉重感减轻了不少。
她把水壶递还给顾烨，顾烨接过去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拧好盖子放回了物资箱上。
行了，躺尸。柳飘飘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到片刻呼吸就放缓了。
顾烨坐回躺椅上，闭眼之前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睡熟之后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空间里的光线维持着不变的暖色，两道平稳的呼吸声在一室安宁中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等柳飘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筋骨都在发出一种舒展开来的声响。她在折叠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张开，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又松开，整个人像是重新被充了一遍电。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躺椅，顾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望着物资箱的方向发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像是大脑刚刚启动正在缓慢加载所有的进程。
醒啦。柳飘飘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皱的衣服，走吧，出去看看情况。要是不行的话，咱们再回来躲着。
顾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柳飘飘从物资箱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装了几包压缩饼干进去，然后把布袋口扎紧拎在手里。她又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的状态，确认面罩和封口都正常，然后站在空间出口处深吸了一口气。出去了啊。准备好随时跑路。
顾烨站在她旁边，防护服同样穿戴齐全：准备好了。
柳飘飘打开了空间入口，外面那股熟悉的狂风呼啸声瞬间灌了进来。她把入口撑开到足够两人通过的大小，率先迈步跨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和他们进去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些原本只是旋转气柱形态的龙卷风现在全部变成了有实体的、形态可辨的怪物——每一条气柱都在持续的混战中吸收了足够的碎屑和能量，外表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砂石和尘土外壳，形成了一条条粗壮的、长达几十丈的沙兽状巨物。
它们在地面上蜿蜒游走，身体表面翻涌着密集的砂砾和碎岩，旋转的核心在每一头沙兽的体内持续转动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整片区域里大约有十来头这样的沙兽正在彼此缠斗。
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三层楼那么高，最大的那道已经膨胀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正用它粗壮的身躯压向一头较小的沙兽将其碾碎吞并。
丧彪正骑在一头中等体型的沙兽背上，四只爪子牢牢抓进沙兽表面的砂石外壳里，口中不断喷吐着暗色的吞噬气息侵蚀着沙兽的能量核心。
那头沙兽正在疯狂扭动试图把丧彪甩下来，但丧彪骑得极稳，像一头正在驯服野马的凶兽。
小魔王抱着一头沙兽的尾巴尖，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旋转。他的角尖持续释放着暗红色的能量包裹全身，让他不至于被甩脱手。
每一次旋转到高处的时候他都用力踩一下沙兽的尾巴表面借力反弹，像一只正在玩巨型风车的迷你精灵。
玄鳞正站在一头沙兽的头部位置，双臂张开以维持平衡，脚下的沙兽正在剧烈摆动试图把她掀下来，但她的下盘极稳，每次晃动都被她以微妙的姿态调整化解了。
魔君——魔君依然被卷在腰带的位置，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子。他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嘴里还在大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压得断断续续，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亲爱的救命之类的零星词句。
柳飘飘站在出口处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的场景，手里那袋压缩饼干被她拎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怎么感觉——比之前更强了？她看着那些已经实体化成了沙兽形态的龙卷风，眉头拧了起来。
顾烨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场景，目光在每一头沙兽之间快速扫过：它们互相吞噬之后变大了，强的更强了。但数量变少了，之前有十几道，现在只剩七八头。
柳飘飘的注意力被那边朝他们方向碾压过来的沙兽给拉了回来。那头沙兽的体积中等偏下，但也足够把他们两个人一口吞进去连渣都不剩。
它的移动速度并不快，但体表翻涌的砂石外壳和内部持续旋转的能量核心让它的破坏力呈现指数级增长。
看那边——冲我们来了——柳飘飘手已经抬了起来，要不咱们先回——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风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另外一头体型更大的沙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不到十丈的位置，整条身体正在弯曲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姿态，像是要把他们两个兜进自己的旋转中心里去。
回空间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她嘴里完整地跑出来，她身边的顾烨已经被沙兽卷过来的风压带着脱离了地面。
顾烨的身体被那股旋转的气流拉扯着腾空而起，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大半圈，然后被卷向了沙兽身体表面的位置，像一片被吸进旋涡中心的树叶。
柳飘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到顾烨在半空中被甩动的身姿，看到他的防护服表面在砂石摩擦中擦出一串细碎的火花，看到他的手正在试图抓住什么但没有找到可以着力的地方。
指环上的雷光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度。柳飘飘抬手就是一道全力输出的雷电甩了过去，电弧精准地劈在了那头卷走顾烨的沙兽身体中段的位置。
雷光撞击在砂石外壳上的瞬间炸开了一圈密集的电弧网，砂石表面的部分被电得焦黑脱落了几块，露出了内部正在旋转的能量核心。
沙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岩石摩擦般的嘶吼，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卷着顾烨的那股风压随之松脱了片刻。
顾烨在那片刻的松脱中被抛了出去，身体在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重重摔在了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柳飘飘看到顾烨落地之后在地面上趴了两秒然后缓缓撑起了身体——他在动，他还能动，防护服虽然被磨得坑坑洼洼但还没有破裂。
她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这才放下来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那头被她劈了一雷的沙兽正在调整方向把正面对准她。
这么猖狂？柳飘飘看着那头转向自己的沙兽，两只手掌同时抬起，指环上的雷光持续暴涨，你卷我老公，我电死你。
她双手同时推出去了第二道更加粗壮的电弧。这一次她没有只劈一下，而是把电弧持续不断地灌入沙兽的身体内部，像一根持续注入能量的电线一样扎进了砂石外壳的裂缝中。
电弧持续输送了大约五六秒。那头沙兽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大量的裂纹，内部的能量核心发出极不稳定的高频震荡声。
然后它从内部炸开了，砂石外壳崩碎成无数碎块向四周飞散，内部的能量核心在空气中消散成了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一个。柳飘飘收回手，呼出一口浊气。
顾烨已经爬起来跑回来了。他的防护服上全是灰土和擦痕，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他跑回柳飘飘身边的时候大口喘着气，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也给电了。
柳飘飘：怎么可能，我瞄得准着呢。
你那道电弧穿过沙兽的时候离我只有三寸。
那不是没碰到你吗？
顾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闭上嘴，然后转而看向了其他正在缠斗的沙兽：还有六头。它们之间的互相吞噬速度正在加快，最多再有一顿饭的时间就会决出最后的赢家。
柳飘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剩下的那些沙兽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彼此碰撞、吞噬、合并。
每一头吞并了另一头的沙兽体积都会膨胀一圈，表面的砂石外壳也会加厚一层，变得比之前更加难以击穿。
丧彪骑的那头沙兽刚刚被另一头更大的从侧面撞翻了，丧彪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之后骂骂咧咧地重新扑了上去。
不行，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后剩那头最大的我们谁也打不过。柳飘飘的目光锁定在战场中央正在持续膨胀的那一头巨型沙兽身上。
它的体型已经比其他所有沙兽加起来还大了，光是它在战场中央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就能把旁边的小型沙兽掀得东倒西歪。
进空间？顾烨问。
柳飘飘盯着那头巨型沙兽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各自缠斗的丧彪、小魔王、玄鳞和那个被卷着腰带甩来甩去的魔君，咬了咬牙：先把它们都弄进空间再说。丧彪——小魔王——玄鳞——都过来！
她扯着嗓子朝战场那边喊了三声。丧彪第一个听到了，它在又一次被沙兽掀翻之后快速朝着柳飘飘的方向冲刺了过来，满身砂土却眼神亮晶晶的：怎么？有事？
集合！先回空间再说！这玩意儿打不完——越打越强——
丧彪回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膨胀的巨型沙兽，又看了看柳飘飘的脸色，难得没有抬杠，迅速蹲到了她身边。
小魔王也听到了她的喊声，松开沙兽的尾巴尖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角尖上的暗红色光芒还没完全熄灭。玄鳞从一头沙兽的头顶跳了下来，落地之后稳步走回队伍。
魔君还在被卷着甩。
他怎么办？柳飘飘指了一下远处那个还在空中旋转的身影。
丧彪啧了一声，化作一团黑雾冲了过去，在魔君身边绕了一圈把他从卷着的腰带里扯了出来，连人带腰带拖回了队伍中间。魔君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晕头转向，腿软得站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天……天旋地转……
行了，别抱怨了。都进空间躲着。柳飘飘用精神力撑开了空间入口，把入口扩大到最大程度，快快快！
丧彪第一个钻了进去，小魔王跟着钻了进去，玄鳞快速跨入，魔君被丧彪从入口处伸出来的一只爪子拽了进去。
柳飘飘和顾烨最后进入空间，在入口合拢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场——那头巨型沙兽已经把所有其他沙兽都吞并完了，正在朝他们之前站着的位置碾压过来，但入口已经彻底合拢了。
空间内部的安静在入口关闭的那一瞬间重新笼罩了所有人。丧彪蹲在地上喘气，小魔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玄鳞靠在墙边，魔君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地上大喘气，柳飘飘和顾烨并肩站在入口处。
魔君的嘴在地上躺了两秒之后又张开了，声音虚弱但清晰：压缩饼干……我听到你们说要给我们带压缩饼干了……在哪儿呢？
柳飘飘把那袋一直拎在手里没放下的布袋扔了过去。魔君接住布袋拆开，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整个人愣了一拍，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这是啥？……怎么还挺好吃的……
空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丧彪凑过去也叼了一块，嚼了嚼，尾巴摇了摇。小魔王见状也凑过去拿了一块，玄鳞沉默地接过了一块。
一行人在空间里围成一圈，一人叼着一块压缩饼干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柳飘飘和顾烨也各拿了一块坐在旁边慢慢咬，空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清脆的咀嚼声。
那头巨型沙兽在空间外碾过了他们之前站着的位置，扑了个空，在原地盘绕了几圈之后漫无目的地向远处游走了。风势逐渐减弱，原本持续不断的风刃也稀疏了下来。再过几刻钟，那片区域大概就会完全平静下来。
但空间里的人暂时还不知道这些。此时此刻他们只知道自己坐在暖光笼罩的空间里，嘴里嚼着硬邦邦但意外耐吃的压缩饼干，暂时安全。暂时有饭吃。暂时能歇一口气。